第二章 图书馆的习题与交谈

开学后的一周飞快过去。

高二的节奏远比高一紧迫，各科老师的作业接踵而至，试卷、练习册一沓沓往下发。清晨早自习的读书声，晚自习沙沙的落笔声，填满梧桐中学的朝朝暮暮。

三班和二班一墙之隔，课间走廊永远热闹。打水的、聊天的、追逐打闹的学生来来往往。苏知夏总能在人群缝隙里瞥见陆屿。

有时是他靠在二班门口的栏杆上，和同班男生说笑；有时抱着厚厚的练习册匆匆走过，去往教师办公室；偶尔出来接水，校服袖口随意挽着，指尖捏着透明的水杯。

大多时候，苏知夏都只是装作漫不经心地扫过，目光短暂一碰便迅速移开。

他们依旧没有说过一句话。

明明距离这样近，教室门对门，走廊共用，可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的线，只无数次擦肩而过。

苏知夏心里清楚，没有合适的契机，贸然上前搭话太过突兀。她总不能凭空跑过去，跟一个完全不熟的男生打招呼。少女的羞怯困住脚步，每一次看见他，心底都在纠结，却始终跨不出那一步。

物理依旧是她最大的难题。

这周物理新学受力分析，课堂上听老师讲的时候好像听懂了，可一拿起练习册做题，思路立刻乱成一团。复杂的斜面模型，分力合力来回拆解，一道大题抠上半个钟头，算出来的答案依旧和参考答案对不上。

晚自习的教室里，风扇一圈圈缓慢转动，吹不走夜晚闷躁的热气。周围全是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林柚对着物理习题皱紧眉头，苦着脸戳戳苏知夏的胳膊。

“知夏，这道题你做出来没？我算了两遍，结果全是错的。”

苏知夏低头看向那道斜面大题，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遍草图，最后还是轻轻摇头：“我也卡住了，思路绕不过来。”

物理老师讲课节奏很快，班里不少同学都跟不上。班里的学霸大多忙着自己刷题，偶尔想问，也不好意思频繁打扰别人。

林柚叹了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放：“真要命，物理简直是我的噩梦。听说隔壁二班陆屿物理几乎次次满分，要是能找他问问就好了。”

听见这个名字，苏知夏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纸上画到一半的受力图，线条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林柚浑然不觉她心底的波澜，自顾自往下说：“可惜我们跟人家又不熟，总不能冲过去拦着人问题，想想都尴尬。”

苏知夏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题干。

去找陆屿问物理题。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这似乎是唯一合理、不唐突的借口。以请教习题为理由，名正言顺开口，不用找莫名其妙的话题。可一想到要主动走到他面前，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加速，紧张、忐忑，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搅在一起。

万一他很忙，不愿意帮忙怎么办？万一自己问的题目太简单，被他觉得很笨怎么办？无数种顾虑盘旋在脑海。

整整一节晚自习，她都心神不宁。习题做的磕磕绊绊，好几次做题走神，脑海里反复回放要不要去图书馆碰碰运气。

学校图书馆二楼自习区，很多学生会在放学之后留在那里刷题，陆屿几乎每天放学后都会去图书馆待上一段时间，这是苏知夏观察好几天发现的小习惯。

周五傍晚，放学铃声响起。夕阳把教学楼的玻璃窗染成暖橙色。同学们三三两两涌出教室，一部分直奔食堂，一部分回宿舍，还有一部分抱着书本走向图书馆。

“我去食堂吃饭啦，要不要一起？”林柚收拾好书包看向苏知夏。

“我先不去，我想去图书馆坐一会儿，刷两套物理题。”苏知夏轻声说道。

林柚挑眉，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多想：“行，那我先去干饭，晚点再来找你。”

苏知夏把物理练习册，草稿本，黑色水笔一股脑塞进书包。走出三班教室，隔壁二班的同学也陆续放学。她刻意放慢脚步，目光悄悄扫过二班教室内部。

陆屿还坐在座位上，没有急着走。他低着头，垂着眼帘，专注看着桌上的试卷，指尖捏着笔，偶尔在纸上写写画画。周遭喧闹的人流仿佛和他隔离开。

苏知夏不敢久看，收回目光，背着书包转身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图书馆里安安静静，落地窗外是大片黄昏落日，香樟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阅览室的桌椅整齐排列，零星坐着不少埋头刷题的学生，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

苏知夏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目光慢慢扫过一排排座位。

靠窗那一张熟悉的桌子，少年已经坐在那里。

陆屿脱下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简单的白色短袖。桌面上摊开物理试卷与几本教辅，台灯的暖光落在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眉头微微轻蹙，认真演算着题目，周遭的喧嚣全部隔绝在外。

苏知夏站在书架的侧面，隔着两排书柜远远望着。

胸腔里的心砰砰直跳，手心悄悄冒出一层薄汗。

要过去吗？

脚步像被钉在地板上。理智一遍遍告诉自己，只是问一道物理题而已，普通同学请教问题，再正常不过。可少女的胆怯不断拉扯，害怕打扰，害怕被拒绝，害怕自己紧张到说话都磕磕绊绊。

她在书架旁边徘徊了很久，假装翻找书架上的参考书，指尖划过一本本厚重的书本，心思却完全不在书籍上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渐渐沉下去，窗外天色一点点变暗。图书馆的顶灯全部亮起。

陆屿中途停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合上书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就是这一瞬间，他的视线无意之间扫过来，穿过书架的缝隙，直直对上苏知夏的眼睛。

猝不及防的对视。

苏知夏浑身一僵，大脑瞬间空白，来不及移开目光。

四目相撞只有短短一两秒。

陆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似乎有点印象，知道这是隔壁三班的女生，只是叫不出名字。他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算是简单致意，而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试卷上。

仅仅一个点头，就让苏知夏的脸颊迅速烧起来。

被发现了。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抽出一本物理辅导书，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口。不能再躲在这里，躲躲藏藏反而更加奇怪。

深吸一口气，苏知夏攥紧怀里的练习册，给自己鼓足勇气。一步一步，朝着靠窗的那张桌子走过去。

鞋底踩在图书馆安静的地板上，每一步都格外清晰。

走到桌子侧边，她停下脚步，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紧张：“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你一下。”

陆屿抬眸，看向站在桌边的女孩。

苏知夏垂着眸子，怀里抱着物理练习册，耳尖微微泛红，手指攥着练习册的边角，指尖都微微泛白。

“怎么了？”少年的嗓音清清淡淡，没有不耐烦。

“我是隔壁三班的苏知夏。”她小声报出自己的名字，把练习册翻开到那道困住自己很久的大题，将书页轻轻推向他，“这道斜面的受力分析题，我算了很久，一直理不清思路，可不可以麻烦你，稍微给我讲一下？如果耽误你时间的话，就算了。”

说完这些话，她屏住呼吸，心里忐忑不安，静静等待他的回答。

陆屿低头看向练习册上的题目，目光扫过题干，又看向纸上她写的几行凌乱的演算步骤。能看得出来，确实认真思考过，只是思路走入误区。

他微微颔首，把练习册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没关系，我刚好暂时没有别的事。”

得到应允，苏知夏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她轻轻拉过旁边的椅子，隔着一张桌子，在他对面坐下。

图书馆依旧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翻书的沙沙声响。窗外暮色沉沉，香樟树的影子映在玻璃窗上。台灯暖融融的光，落在少年干净的眉眼。

“你主要出错的地方，是把参考系搞错了。”陆屿指尖点在习题的示意图上，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勾勒出简易受力图，“斜面本身存在加速度，不能直接套用静止斜面的分解方式。”

他讲题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清楚楚，把复杂的模型拆解成简单的步骤。从重力拆分，到合力方向，每一步逻辑都讲得明明白白。

苏知夏坐在对面，认真听着，手里握着笔，飞快把关键点记在练习册空白处。鼻尖能够隐约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纸张墨水气息。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和他相处。

以前只敢远远眺望，隔着人海、走廊、窗户，遥遥观望那个耀眼的少年。而此刻，他们隔着一张书桌，为一道物理习题，安静交谈。

心底那一份埋藏许久的暗恋，在这一刻轻轻颤动。欢喜悄悄漫上来，可又拼命克制，不敢流露半分。

几分钟过去，整道题的逻辑全部梳理完毕。

“听懂了吗？”陆屿停下笔，抬眼看向她。

“听懂了！原来我一直卡在参考系这里。”苏知夏恍然大悟，之前绕了无数个死胡同的难题，被他几句话点通透。她抬起头，眼底带着真切的谢意，“真的太谢谢你了，浪费你这么多时间。”

“不算浪费。”陆屿淡淡弯了弯唇角，把练习册推回她的面前，“这类题型很典型，课后你可以找两道同类型的题目巩固一下，就不容易再错。”

“嗯，我记住了。”苏知夏连忙点头。

她低头合上练习册，指尖碰到书页，心里还有一点恍惚。原来和他说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他待人温和，没有半点恃成绩好而生出的傲气。

短暂的沉默落下来。

苏知夏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不要继续占用他的时间。可心底又有一丝微小的不舍。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是林柚发来消息，问她什么时候离开图书馆。

“那我不继续打扰你刷题了。”苏知夏抱着练习册站起身，耳尖依旧泛着淡淡的红，“今天真的很感谢你。”

“没事。”陆屿低头重新看向自己的试卷，随意补充一句，“以后碰到想不通的物理题，如果在这里遇见，也可以过来问。”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苏知夏心上，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转过身，她慢慢走开，脚步都有一点轻飘飘的。走到图书馆门口，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靠窗的座位。少年重新埋首于试卷，台灯笼罩着他单薄的身影。

走出图书馆，晚风迎面吹过来，吹散傍晚残留的燥热。天边的晚霞已经褪去，夜幕慢慢笼罩校园。

怀里抱着那本物理练习册，纸上还留着陆屿勾画过的痕迹。

回到宿舍，苏知夏坐到书桌前，翻开熟悉的草稿本。那一角一团漆黑涂抹掉的名字，依旧静静躺在纸页。

今天，她不再只是远远观望。她拥有了属于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谈。

十七岁的心动，借着一道物理习题，悄悄撬开一道小小的缝隙。往后的日子，图书馆、走廊、晚自习，会有更多相遇。

只是此刻的苏知夏还不知道，这一场始于习题的交集，只是故事的开端。盛夏的风还在吹，香樟树岁岁繁茂，属于他们的漫长四季，才刚刚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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