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苏晚的指尖

客厅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针慢慢滑到了十一点。

苏晚蜷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来回刷新聊天界面。屏幕亮了又暗，对话框干干净净，除了她半个小时之前发出去的那句询问，再也没有新的消息弹出来。

心底的慌乱像细密的潮水，一点一点漫上来。

从前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哪怕林屿晚自习补课，或是家里有事没办法拿手机，他也会提前留下一句话，告诉她自己接下来几个小时不能回复消息。就算临时突发状况，忙完第一件事，也会补上一句解释。

可今天，他一点音讯都没有。

苏晚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反反复复敲下文字，又一个个删掉。她想问他到底在干什么，又怕自己显得太过黏人，给他造成负担。前一天晚上两个人才聊到奔现的计划，那些关于见面的期待还清晰地停留在对话框里，怎么忽然之间，就断了联系。

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猜测，争先恐后钻进她的脑子里。

是不是他后悔了？是不是认真想过之后，忽然没有勇气奔赴这场网恋？还是之前所有温柔的承诺，都只是一时兴起随口说说而已。

一想到这里，苏晚的心脏就猛地往下沉。

八个月的聊天记录，一页一页在脑海里回放。那些深夜的安慰，分享过的晚霞，一句一句小心翼翼的惦记，那些隔着屏幕滋生出来的喜欢，难道就要这样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不要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说不定只是手机坏了，或者家里出了什么事，来不及拿手机。她一遍一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可不安依旧盘踞在心底，怎么都驱散不开。

草稿本摊在面前，练习册上的数学大题，题干来来回回读了三四遍，脑子里面空空荡荡，一个解题步骤都写不出来。笔尖在纸上无意识涂画，不知不觉，纸页上画满了乱糟糟凌乱的线条。

苏晚叹了一口气，把笔扔在桌面上。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外面的夜色浓稠，街道上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亮着，偶尔有晚归的车子驶过，车灯一晃而过，很快又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又点开聊天软件，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很久。

犹豫再三，她还是打出一行消息。

苏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看到消息记得回我一下，我有点担心。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她把手机倒扣在书桌的一角，强迫自己不再盯着屏幕。可是注意力根本没有办法集中，耳朵时时刻刻留意着手机震动的声响。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寂静的房间里，始终没有传来那一声熟悉的震动。

苏晚的心情一点点低落下去。原本满心欢喜倒数日子，期待着那场跨越几百公里的见面，现在心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她甚至忍不住点开两个人之前规划行程的聊天记录，一行一行慢慢往下翻。

他认认真真查过高铁班次，对比过高铁站周边的奶茶店，问过她喜欢甜口还是微苦的饮品，问她有没有想去逛的文创小店。那些计划都真实地摆在眼前，可现在，她开始怀疑，那些许诺，到底能不能兑现。

夜色越来越深，眼皮慢慢发沉。苏晚趴在书桌边缘，迷迷糊糊打了个盹。不知道过了多久，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嗡地震动了两下。

她猛地惊醒，脑袋还有一点昏沉，手忙脚乱抓起手机。

屏幕上，林屿的消息终于跳了出来。

林屿：不好意思，刚刚才拿到手机，让你等很久了吧。

苏晚盯着那一行字，悬了一整个晚上的心忽然松下来，随之而来的，是积攒许久的委屈。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明明有好多质问的话堵在喉咙里，可是看见他消息的那一刻，所有尖锐的情绪瞬间全部卸了力气。

她憋了几秒，慢慢打字。

苏晚：你去哪里了，一整晚都没有消息，我还以为……

写到这里，她顿住，删掉后半句没说出口的猜测。

林屿几乎立刻回复。

林屿：别多想，不是你心里猜的那样。

苏晚的指尖顿在屏幕上。他好像一下子看穿了自己所有忐忑不安的心思。

林屿：今天放学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坐公交跑遍了市区好几家饰品店。我本来打算保密，想等到见面的时候，当做惊喜送给你。挑礼物花了很久，手机一直放在书包里面静音，后来坐车回家的时候，又遇上地铁临时故障耽搁了时间。到家之后才看见你的消息。

苏晚愣住了。

她完全没有想到，失联的一整个晚上，他是在悄悄准备见面的礼物。

林屿紧接着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的光线有点昏暗，应该是晚上在房间里随手拍的。精致的银白色小盒子摆在书桌中央，盒子外面系着浅米色的丝带。盒子旁边放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字迹工整清秀，只是隔着照片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

林屿：我纠结了好久。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的项链，来回换了三家店。最后选了这条细链子，吊坠是小小的月亮形状。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你晚上写作业的时候，总喜欢抬头看窗外的月亮。

苏晚呆呆看着那张照片，心口忽然软软的，一股温热的情绪涌上来。

她确实和他闲聊的时候随口提过这件小事。那是很久之前的一个夜晚，她写完作业，看见一轮圆圆的月亮悬在夜空，随手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随口说了一句，自己很喜欢月亮。她自己都快要遗忘这段零碎的对话，没想到林屿牢牢记住了。

原来那些她以为随口一说的碎碎念，他全部都放在心上。

刚才翻腾了一整晚的不安、猜忌、难过，一瞬间消散大半。愧疚感慢慢冒出来，她刚刚脑补了无数糟糕的结局，怀疑他退缩，怀疑热情褪去，怀疑所有的承诺只是一时冲动。

苏晚：对不起，我刚刚胡思乱想了好多不好的事情。

林屿：我能理解。换做是我，等不到消息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多想。隔着屏幕谈恋爱，本来就很容易没有安全感。

他的回复温柔，没有一点责怪的语气。

林屿：其实这段时间，我也一直紧张。我常常害怕，等到真正见面的那一刻，你看见现实里的我，会觉得和想象落差太大。我会怕我不够好，怕让你失望。

苏晚看着屏幕，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手机后盖。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忐忑。

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两个人抱着同样的欢喜，也抱着一模一样的胆怯。

苏晚：其实我也怕。我怕我紧张到说不出话，怕见面之后气氛尴尬，不知道该和你聊什么。我在脑子里排练了好多遍，见到你的第一句话该怎么开口。

林屿发来一个笑的表情。

林屿：不用排练。顺其自然就好。就算我们站在原地沉默一会儿，也没关系。

苏晚忍不住弯起嘴角，心里沉甸甸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两个人又聊起礼物。林屿说那条月亮项链的吊坠很小巧，不会很张扬，日常也可以戴着。他还写了一张便签塞在礼盒里面，里面写了一些话，要等她自己拆开的时候才能看见，不肯提前透露半个字。

苏晚忽然也冒出一个念头。

她也该准备一份小小的东西，等到见面的时候交给他。

她的书桌抽屉里面，有一个厚厚的速写本。闲暇的时候，她喜欢随手画画。本子里面画过傍晚的晚霞，路边的流浪小猫，还有很多没有具体原型的少年侧影。那些模糊的侧脸，不知不觉，全部都是她想象当中林屿的模样。

苏晚悄悄打定主意，她要挑一张画，认认真真重新描摹一遍，装进信封里，当做送给林屿的见面礼物。

聊到快要十二点，两个人互道晚安。放下手机，苏晚拉开抽屉，把速写本拿出来。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纸页上，她握着铅笔，一点点勾勒少年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笔尖慢慢游走，心里充满柔软的期待。

距离奔现的日子，只剩下十九天。

之后的几天，两个人聊天的时候，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甜蜜默契。关于礼物，谁都不肯多说细节，都憋着一股劲，想把惊喜留到见面那天。

只是不安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那份忐忑，不再是惶恐的猜测，变成了期待夹杂着紧张的雀跃。

周五傍晚，苏晚放学走出校门，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林屿：我刚刚去高铁站把车票取出来了。

附带一张照片。深蓝色的纸质车票摆在桌面上，出发站，终点站，日期清清楚楚印在上面。

苏晚盯着那张车票，心脏猛地一跳。

原来那一场隔着屏幕幻想了无数次的奔赴，已经不再是计划里的文字。他已经拿到了车票，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

苏晚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晚风轻轻吹动她的校服衣角。她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落日沉下去，天边晕开薄薄一层粉紫色晚霞。

她忽然有点恍惚。

八个月前，只是游戏里一次偶然的匹配，一次随手点下的好友申请。谁能料到，故事一路走到现在，两个人马上就要跨过几百公里的距离，从网络里面，走到现实的阳光底下。

网恋这条路，旁人都说虚无缥缈，充满未知的风险。很多人走到一半就走散了。她不知道自己和林屿，最后会不会拥有圆满的结局。

可是至少此刻，他们两个人，都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朝着对方奔赴而来。

苏晚攥紧手里的书包带子，指尖点开对话框。

苏晚：我已经开始期待那一天了。

林屿几乎是立刻回复。

林屿：我也是。等我来找你。

晚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梧桐落叶悠悠飘落。苏晚握着手机，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她隐隐预感，等到高铁站出口相见的那一刻，所有隔着屏幕滋生的欢喜，全部都会落到真实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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