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最后一节自习课

阳光穿过教学楼外高大的香樟树冠，碎碎点点落在教室的玻璃窗上，被窗框切割成一块一块晃动的光斑。电风扇在天花板上一圈一圈慢悠悠转动，嗡嗡的声响裹着窗外远远传来的蝉鸣，填满整间教室。空气里还残留着盛夏末尾燥热的余温，课桌边角放着喝了一半的冰矿泉水，瓶壁凝着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

温知遥握着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练习册的空白区域，很久都没有落下一个字。

草稿纸上乱糟糟画满零散的线条，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斜前方靠窗的位置飘过去。

沈聿就坐在那里。

他脊背挺得笔直，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指尖捏着钢笔，安静地演算数学大题，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又清晰的沙沙声响。

距离上周图书馆那次仓促的偶遇，已经过去整整五天。

那天她抱着厚厚的参考书，在书架拐角迎面撞上沈聿，手里的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他蹲下身帮她一本一本捡起来，指尖碰到同一本书的时候，两个人同时顿住动作，抬眼对视。少年清浅温和的嗓音，还清清楚楚留在她的记忆里。

“小心一点。”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温知遥之后好几天，一想起那个瞬间，耳尖就会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们原本是隔壁班的同学。高一整个学年，明明教学楼只隔着一条走廊，她却从来没有真正和他说过一句话。只在月考榜单、升旗仪式的队伍，或是放学拥挤的校门口，远远见过他的背影。

图书馆的那场偶遇，像是一根细细的引线，把两条原本平行的轨迹，轻轻牵到了一起。

自那之后，温知遥心里就多了一份隐秘的期待。下课的时候，她会假装走到走廊栏杆边透气，目光悄悄掠过隔壁班敞开的后门，盼着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放学收拾书包，也会刻意放慢动作，希望可以在校门口再偶遇一次。

可整整五天，她一次都没有再看见沈聿。

有时候她忍不住胡思乱想，那天图书馆的碰面，会不会只是一场偶然的插曲。他大概早就不记得她的样子，不记得那个抱着一大堆参考书，慌慌张张撞过来的女生。

指尖无意识转着笔，笔杆“啪嗒”一声，从指间滑落到桌面。清脆的响声打断她飘远的思绪。

前桌的女生回过头，压低声音小声问：“知遥，你最近怎么总是走神，这道解析几何，你算了快二十分钟了吧。”

温知遥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一热，慌忙把散落的思绪收拢回来：“没什么，题目有点难，思路卡壳了。”

她低头看向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题干，脑子里面一团乱麻，那些复杂的公式仿佛全都拧成一团，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自习课还有二十分钟下课。班主任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面敲了敲桌面。喧闹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下来。

“这周周六，学校组织高二学生去城郊的植物园研学，自愿报名。想去的同学今天放学之前，把名字登记在班长那里。”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泛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植物园，是这座城市近郊有名的景区。大片大片的树林，温室花房，蜿蜒的环湖步道，还有一大片开阔的草坪。平时课业繁重，能有机会走出校园，几乎所有同学都格外期待。

周围的同学叽叽喳喳讨论起来，商量着要带什么零食，要结伴走哪一条路线。温知遥捏着笔，心里第一时间冒出的念头，却是沈聿会不会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立刻摇摇头压下去。自己怎么总下意识想到他。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同学们哗啦一声合上练习册，抓起书包往外走。走廊瞬间挤满喧闹的人流，脚步声、说笑声响成一片。

温知遥慢悠悠收拾桌面上的书本，把练习册一本一本码整齐。她刻意拖延了一点时间，等班里大部分同学离开，才背上帆布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冷清不少。她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脚步忽然顿住。

隔壁班后门旁边，沈聿正站在栏杆边上。

他单手搭着冰凉的金属栏杆，另一只手捏着一张研学活动的通知单，微微侧着头，听旁边的男生说话。夕阳斜斜落下来，金色的光线落在他乌黑柔软的发顶，勾勒出少年清瘦挺拔的侧影。

温知遥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站在走廊不远处，不敢往前走，也舍不得立刻转身离开。心里飞快纠结，要不要打一声招呼。

可是该说什么。好久不见？明明也才分开几天。还是直接问他，周六要不要去植物园。

犹豫的短短几秒，和沈聿聊天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抱着书包先走了。栏杆边只剩下他一个人。

沈聿随手把通知单折好，塞进校服口袋，转头准备往楼梯的方向走。一抬眼，目光直直撞上温知遥的视线。

四目相对。

温知遥僵在原地，呼吸都停顿一瞬。她来不及躲开目光，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聿的眉头轻轻动了动，眼底掠过一点浅浅的讶异，随即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认出她了。

温知遥攥紧帆布包的背带，指尖微微冒汗，只好硬着头皮，轻轻扯出一点微笑。

沈聿迈开步子，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走廊的晚风穿过栏杆缝隙，掀起女孩校服的衣角。香樟树叶沙沙摇晃，细碎的光影在地板上来回晃动。

“这么晚才走。”沈聿先开口，声音清润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感。

“自习课做题耽搁了一会儿。”温知遥小声回答，耳尖慢慢泛起一层薄红，“你也刚放学？”

“嗯，留下来登记研学报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绷紧的侧脸，“你打算去植物园吗？”

居然刚好问到同一个话题。

温知遥抬起眼，撞进他清澈的眼眸。她原本还没有下定决心报名，可听见这句问话的瞬间，答案几乎脱口而出。

“我打算报名。”

说完，她又有点慌乱，下意识补充一句：“班里好多同学都约好了一起。”

沈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我也报了。”他轻声说道，“听说植物园湖边那条小路风景很好。”

走廊尽头的夕阳慢慢下沉，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条长廊。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周围安安静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脚步声。

温知遥的心跳砰砰作响。她偷偷想着，原来这场周六的出行，他们又要遇见了。

两个人并肩往楼梯口走，脚步放得很慢。下楼的时候，沈聿走在靠外侧的一边，下意识放慢步子，迁就她的速度。

“上次图书馆，你的书后来有没有少？”他忽然提起之前那次相撞。

温知遥愣了愣，没想到他还记得那件小事。

“都找齐了，一点都没丢。”她轻轻摇头，“那天真的谢谢你，帮我捡了好久。”

“不用客气。”沈聿侧过头看她，“那天看你抱着那么厚一堆参考书，差点以为你拿不住。”

温知遥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那天她抱着一摞教辅资料，急匆匆赶去靠窗的位置，转弯的时候完全没有看前面，直直撞上去。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窘迫。

走到一楼大厅，校门口的人流渐渐稀疏。温热的晚风裹着街边奶茶店甜甜的香气吹过来。

“我往东边走。”温知遥停下脚步，指了指校门左边的岔路。

“我走另一边。”沈聿站定。

两个人短暂对视了几秒。

“周六植物园见。”沈聿轻声道别。

“嗯，周六见。”

温知遥抱着帆布包，转身往岔路走去。走出去很远，她还能感觉到后背那道淡淡的视线。她不敢回头，脚步越走越快，嘴角却忍不住悄悄上扬。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给班长发消息，登记自己的名字报名研学。

整个晚上，温知遥都有点心神不宁。写作业的时候，写两行字就会走神，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想走廊偶遇的画面，回想沈聿说话时候温和的语调。她翻出自己的双肩包，认真清点要带去植物园的东西，纸巾，矿泉水，笔记本，还特意往包里塞了一小盒柠檬糖。

她不知道周六能不能刚好和他走在一起，不知道这一场计划好的出行，会发生什么。心底藏着一点雀跃，一点忐忑，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期待。

时间一天天过去，终于等到周六。

清晨的阳光格外透亮，薄薄一层薄雾笼罩远处的山林。大巴车整齐停靠在学校大门口，各班学生背着背包，吵吵闹闹排队上车。温知遥跟着班级队伍登上大巴，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缓缓驶出城区，沿着公路一路往郊外开。窗外的楼房慢慢变成连绵的绿树，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草木清新湿润的气息。

大巴行驶四十分钟，抵达植物园门口。

所有人在大门口集合，班主任简单叮嘱注意事项之后，宣布可以自由活动，中午十二点在草坪的大亭子集合吃饭。人群瞬间散开，三三两两结伴，朝着不同的小路走去。

温知遥和班里两个女生一起，沿着主步道慢慢往里逛。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阳光穿过层层树叶，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温室花房里开满五颜六色的花朵，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花香。

她一边跟着朋友往前走，目光却总是下意识四处张望，悄悄在人流里面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逛了将近一个小时，两个女生想去花房里面拍照。温知遥站在岔路口，心里犹豫片刻，跟她们说自己想沿着湖边那条步道走一走，待会儿草坪碰面。

她独自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前走。湖面波光粼粼，岸边长满柔软的青草，垂柳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随微风轻轻晃动。游人不多，整条环湖小路安安静静。

转过一处小小的弯道的时候，温知遥忽然停下脚步。

湖边的石头长椅旁边，沈聿站在那里。他背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手里拿着一台小小的相机，镜头对准湖面，正微微低头调整参数。

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少年的身影落在澄澈湖水的背景里，干净得像一幅被精心描摹出来的画。

温知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是往前走，还是悄悄躲开。

就在她迟疑的瞬间，沈聿按下快门，收起相机，抬起头。视线越过蜿蜒的小路，直直落在她身上。

他微微一怔，随即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容。

又是一场不早不晚，刚刚好的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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