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烈日军训

九月的日头依旧毒辣，丝毫没有步入秋天的凉意。梧桐中学为期七天的军训正式拉开帷幕。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宿舍楼的起床哨声便准时响彻整片校园。

苏知夏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色泛着淡淡的鱼肚白，寝室里已经响起室友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整套军绿色的军训服叠放在床头，面料粗糙厚重，穿在身上闷得人浑身不自在。宽大的迷彩外套，裤子长出来一截，她只能挽起裤脚，脚上硬邦邦的迷彩鞋底磨得脚踝隐隐发酸。

洗漱完毕，简单扎起高马尾，额前碎发被皮筋牢牢固定住，避免训练的时候汗水糊在脸上。

寝室四个女生，都是刚分到七班的新生，彼此还不算熟悉，一边整理着装，一边小声闲聊。

“听说今天第一天就要站军姿，太阳这么大，想想都觉得难熬。”同寝室的林柚一边捋平衣服褶皱，忍不住叹气。

林柚是苏知夏开学之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性格活泼开朗，大大咧咧，很快就和寝室所有人熟络起来。

苏知夏点点头，对着镜子扯了扯身上的迷彩服领口：“希望不要晒到中暑。”

吃过简单的早饭，全体高一新生在操场集合。偌大的塑胶操场上，密密麻麻站满穿着统一迷彩服的少年少女。绿色的方阵一块一块整齐铺开，嘹亮的集合哨声吹起，空气中弥漫着塑胶跑道被太阳烘烤出来的灼热气息。

各个班级按照顺序划分训练区域，七班的训练场，就在香樟树林的旁边。

朝阳缓缓升起，阳光一点点变得炽烈。苏知夏站在班级队伍之中，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旁边的方阵。

隔壁方阵，正是高一二班。

陆屿就站在二班的队伍里。一身迷彩穿在他身上，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笔直。他脊背挺得很直，下颌微收，神情平静，安安静静听从教官的指令，没有半点懈怠。哪怕周遭不少同学偷偷晃动身体，擦额头的汗水，他依旧稳稳站定，如同挺拔的白杨树。

只是隔着好几排人的距离，苏知夏只能远远望见一道清瘦的背影。

很快，教官洪亮的声音响彻操场。

“全体都有，立正！站军姿，一小时，不许乱动！”

站军姿，是军训的第一道难关。

太阳越升越高，金色的日光毫无保留泼洒下来，晒得裸露在外的皮肤火辣辣地疼。热风卷过操场，连一丝凉意都没有。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顺着鬓角滑进脖颈，浸湿内层的衣物。迷彩服布料厚重，闷得后背早已经沁出大片汗湿的痕迹。

苏知夏双脚并拢，双手紧紧贴在裤缝两侧，努力稳住身体不动。汗水不断淌进眼睛里，涩得眼眶发酸，她只能死死忍住抬手擦汗的冲动。耳边到处都是粗重的呼吸声，身边不断传来同学忍耐不住的细碎喘息。

才过去二十多分钟，就已经有人体力不支，脸色发白，被教官扶到一旁的树荫底下休息。

苏知夏的体质算不上很好，额头一阵阵发晕，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偶尔会掠过一阵浅浅的发黑。她咬紧下唇，死死盯着面前地面，不断在心底给自己打气，千万不要倒下。

余光偶尔还是会飘向二班的方向。陆屿依旧站得稳稳当当，仿佛烈日对他造不成多大影响，只有顺着下颌滑落的汗水，证明他同样承受着滚烫的日光。

漫长的一小时，像熬了整整一个世纪。

终于，教官一声令下：“稍息！原地休息十分钟！”

队伍瞬间松垮下来，所有人长长呼出一口气，纷纷抬手擦去满脸的汗水，三三两两散开，跑到边上的树荫底下躲避暴晒。

苏知夏双腿僵硬发麻，膝盖发酸，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找了一处香樟树下的台阶坐下。拿出自己的水杯，才猛然发现，早上装的温水，已经喝得一干二净。

水杯空空如也，喉咙干得冒烟，火烧火燎的难受。操场边上的饮水点离这边很远，休息时间只有短短十分钟，过去排队接水，来回折腾，怕是刚接上水就要重新集合。

她捏着空空的水杯，眉头轻轻皱起，只能小口抿着杯底残留的一点点水珠，勉强润一润干裂的嘴唇。

“怎么不喝水？”

一道清润的男声，忽然在身侧响起。

苏知夏微微一怔，猛地抬起头。

陆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这棵香樟树下。他额前的碎发全部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晒红，迷彩服领口被汗水浸湿一小片。手里握着一个大容量的黑色水杯。

刚刚解散，二班的同学大多扎堆聚在一起说笑，只有他独自走到树荫这边。

“水喝完了，饮水点人太多，来不及过去接。”苏知夏如实回答，指尖攥紧空空的塑料水杯，语气带着一点无奈。

烈日之下，喉咙干得发疼，却没有水喝，实在算不上好受。

陆屿低头看了一眼她空空的水杯，稍微停顿，把自己手里的水杯递过来：“我这里还有不少，你先喝一点。瓶口我没有碰过。”

苏知夏愣了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两个人不过是刚认识几天的同学，直接共用杯子，未免太过亲近。少女心底生出几分拘谨，连忙摇头拒绝：“不用不用，谢谢你，我再忍忍就好，等大休息的时候我再去接水。”

陆屿看出她的顾虑，没有勉强收回杯子，只是把自己口袋里揣着的一小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拿出来。应该是早上从超市买的，还没有拆封。

“这个，没开过，你拿着。”他把矿泉水放到苏知夏的膝盖边。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矿泉水瓶身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苏知夏心里过意不去。

“没事，我还有一杯。”陆屿淡淡说道，目光望向不远处的队伍，“马上就要集合，别渴到头晕晕倒。”

少年的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刻意的殷勤，只是一份简单的善意。

苏知夏指尖拿起那瓶冰凉的矿泉水，瓶身还带着一点点阴凉，心底漫开一阵暖意。烈日蒸腾的燥热，好像都消散了几分。

“真的谢谢你。”她抬起眼，认真看向他，眼底满是感激。

“小事。”陆屿浅浅勾了勾唇角，转身走回二班的队伍方向。

看着少年走远的背影，苏知夏拧开矿泉水瓶盖，小口小口喝下去。清冽的水流滑过干渴的喉咙，缓解了灼烧般的干涩。

林柚从另一边跑过来，一眼看见她手里陌生的矿泉水，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哪来的水？刚刚我看见陆屿跟你说话了。”

苏知夏握着矿泉水瓶，耳尖微微发烫，简单把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遍。

“哇，他人也太好了吧。”林柚满脸羡慕，“好多女生都注意到他，人长得好看成绩又好，还这么体贴。”

苏知夏没有接话，指尖摩挲着矿泉水瓶的瓶身，目光不自觉又望向二班的方向。

休息时间转瞬即逝，集合哨再次吹响。所有人迅速回到各自的队伍站好。

下午的训练更加艰苦。齐步走，摆臂练习，原地踏步，一遍又一遍重复枯燥的动作。太阳缓缓向西偏移，却依旧威力不减。汗水浸透整件迷彩服，后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皮肤被晒得发烫刺痛。

傍晚时分，夕阳垂落，滚烫的日光终于柔和下来。一天的训练临近尾声。晚风缓缓吹过来，稍稍吹散白日里的燥热。

教官允许大家自由活动一小会儿。不少同学瘫坐在草地上，互相揉着酸痛的小腿，吐槽军训的辛苦。

苏知夏的脚后跟被硬鞋底磨出一个水泡，每走一步都传来钻心的疼。她悄悄退到队伍后方，找一块石头坐下，微微弯腰，撩开裤腿，看见脚踝后方已经磨出一块泛红的水泡，一碰就疼。

她皱起眉头，没有创可贴，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尽量不去触碰伤口。

“脚磨破了？”

又是那道熟悉的声音。

陆屿跑完教官安排的集体慢跑，路过这边，恰好看见她低头查看脚踝的模样。

苏知夏慌忙把裤腿放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鞋底太硬，磨出水泡了。”

军训发放的迷彩鞋尺码偏大，鞋底又硬又薄，大部分同学脚上多多少少都会磨出伤口。

陆屿沉默两秒，伸手从迷彩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两片独立包装的创可贴，递到她面前。包装还没有拆开。

“早上去医务室顺手拿的，我用不上，你拿去贴上。”

苏知夏看着那两片白色包装的创可贴，心里一阵错愕。接连两次，他都刚好在她为难的时候伸出援手。

“你怎么会随身带创可贴？”

“班里不少人磨脚，就多拿了几个备用。”陆屿语气淡然，仿佛只是随手之举。

夕阳的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训练场，晚风卷起地上细碎的杂草，远处传来同学们打闹的欢声笑语。香樟树的枝叶被晚风拂动，沙沙作响。

苏知夏接过创可贴，指尖碰到薄薄的包装袋，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今天真的麻烦你好多次。”少女的声音轻轻的，被晚风揉得柔软。

“不用放在心上。”陆屿垂眸看向她，夕阳落在他的眉眼，褪去平日里那份淡淡的疏离，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温和，“水泡不要挑破，贴上创可贴，明天训练会少疼一点。”

“嗯，我记住了。”

远处传来教官吹哨的声音，要重新整队集合。

“我要归队了。”陆屿说完，转身快步跑回二班的方阵。

苏知夏坐在石头上，拆开创可贴，小心贴在脚后跟磨破的位置。薄薄一层敷料隔开粗糙的鞋底，走路的时候，钻心的痛感果然减轻不少。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黄昏的暮色笼罩操场。一天的军训结束，解散的哨声响起，各个班级有序带回宿舍。

走回寝室的路上，林柚还在不停感慨：“陆屿人是真的不错，又细心又绅士。”

苏知夏没有说话，心底的情绪乱糟糟的。初入高中，本以为两个人只会是偶尔请教习题的普通同学，可烈日之下的矿泉水，口袋里备用的创可贴，一桩桩细碎的小事，接二连三落在她的身上。

回到寝室，室友们纷纷卸下满身疲惫，洗漱，涂抹防晒修复。

苏知夏坐到书桌前，翻开那个熟悉的笔记本。本子角落那团涂黑的字迹依旧安安静静躺在纸上。台灯暖黄的灯光落下来，她握着笔，犹豫许久，没有写下新的文字，只是指尖一遍一遍轻轻拂过那团漆黑的墨迹。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裹挟着操场上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军训才刚刚开始，烈日还会持续好几天。少年不动声色的善意，如同傍晚温柔的晚风，悄悄吹进少女十七岁的心底。这份懵懂的好感，在滚烫的日光之下，慢慢生根发芽。她分不清，这只是陆屿待人一贯的温柔，还是独独对自己的一份特殊。

操场上的喧嚣渐渐散去，属于他们的军训故事，还在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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