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秋日下的喧嚣与余光

第六章 秋日操场的喧嚣与余光

时序步入十一月，秋意愈发浓重。校园道路两旁的香樟树落下大片枯黄的叶子，风一吹，金黄的树叶打着旋在空中飘落，铺满整条林荫道。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如约到来，紧绷许久的学习节奏，终于得以短暂按下暂停键。

教学楼的走廊里到处都是热闹的讨论声。黑板上写满运动会的赛程安排，课间不再是埋头刷题的安静景象，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报名的项目、期待的比赛，教室里弥漫着松弛又雀跃的氛围。

连续许久埋在试卷和错题里的日子，忽然被喧嚣的欢呼声取代。

苏知夏没有报名竞技类项目，只报了一个女子八百米的替补，大概率不会上场。班级分配给她的任务，是运动会期间留在看台写加油稿，写完之后送去广播台播报。

林柚报了女子跳远，一有空就拉着苏知夏去操场边上热身。

“终于不用天天对着习题册了，连续月考刷题，我感觉脑子都快要转不动。”林柚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站在看台台阶上望向开阔的操场，眼底满是放松，“对了，陆屿报了男子一千米还有篮球表演赛，明天下午就会上场，到时候操场上肯定挤满女生。”

听见这个名字，苏知夏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望向操场方向。

最近这一段时间，因为有了问习题的借口，她和陆屿碰面说话的次数多了不少。

课间偶然在走廊遇见，会简***声招呼；晚自习前的空余时间，碰到解不开的物理题，她会鼓起勇气抱着练习册去找他。有时是在走廊窗边，有时是图书馆的靠窗长桌。

大多时候都是围绕题目展开。他耐心讲解，她认真倾听，偶尔会有几句无关学习的闲聊，聊几句课堂上难懂的知识点，聊图书馆新到的教辅资料。

每一次短暂的相处，都能让苏知夏开心很久。可这份欢喜依旧克制，永远止步于同学之间的分寸。

她分得很清楚，他们之间的交集，大多来源于一道道物理错题。他待人温和，对前来请教题目的同学一向都很有耐心，并不单单只对自己特殊。

这份认知，像一层薄薄的枷锁，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不要过度幻想。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喜欢，依旧安安稳稳地藏在心底，只有草稿本上那团涂黑的字迹，见证少女不为人知的心事。

“明天下午的一千米，你要不要过来看？”林柚胳膊撞了撞她的肩膀，笑着打趣，“据说跑起来的时候，氛围感拉满。”

苏知夏脸颊微微一热，低头翻动手里用来写加油稿的本子，轻声辩解：“我还要写加油稿呢，不一定有空。”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已经悄悄记下了比赛的时间。

运动会正式开幕。

偌大的操场彩旗飘扬，各个班级的看台坐满学生，呐喊声、鼓掌声、广播台循环播放的加油稿件交织在一起，喧闹的声响回荡在整个校园。塑胶跑道被秋日的阳光晒得暖暖的，空气中漂浮着操场上青草与塑胶特有的味道。

第一天上午，都是短跑、跳远、跳高各类项目。苏知夏坐在班级看台，手里握着笔，不停书写一张张加油稿。写完一张，便小跑着送去广播台。来来往往穿梭在看台与广播台之间，忙碌不停。

看台之上人头攒动，她的目光总在不经意间，在人群之中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陆屿大多时候待在他们班的看台，时而和身边男生说笑打闹，时而低头翻看几页错题本，就算运动会，也没有完全放下学习。偶尔起身，去跑道边给参赛的同班同学递水。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苏知夏只能远远望见他的背影，不敢长久凝视，每次对上视线，便慌忙移开目光。

中午午休，太阳暖洋洋地洒下来。大部分同学都跑去食堂吃饭，看台的人少了大半。苏知夏写完手上的一沓加油稿，有些疲惫，独自走到操场边缘的香樟树下休息。

树叶层层叠叠，投下一大片阴凉。她靠着树干坐下，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看着跑道上空荡荡的塑胶赛道。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苏知夏以为只是路过的同学，没有回头。直到一道熟悉的少年嗓音在耳边响起：“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苏知夏心头一跳，猛地转头。

陆屿站在树影之下，身上已经脱下厚重的校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简单的白色短袖校服，袖口挽起来，额前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凌乱。他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应该是刚从小卖部回来。

“写完加油稿，有点累，过来歇一会儿。”苏知夏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子上沾到的细碎树叶，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

树下只有他们两个人，周围安安静静，远处看台传来零星的喧闹，隔着一段距离，变得朦朦胧胧。

“你们班今天要写的稿子很多？”陆屿走到她身旁，目光看向她怀里厚厚的一沓稿纸。

“嗯，广播台要求每个班级要交不少。”苏知夏点点头，指尖攥紧稿纸的边角。

“辛苦了。”陆屿淡淡一笑，顿了顿，又随口问道，“最近物理刷题还顺利吗？还有没有卡住的难题？”

被他主动提起学习，苏知夏有些意外，轻轻回答：“好多了，之前你讲过的题型，再碰到已经不容易出错了，只是偶尔还是会遇到比较绕的综合大题。”

“综合题本来就难，多拆解模型就好，不要着急。”陆屿语气自然，像是普通朋友之间的闲聊，“如果之后碰到，还是可以来找我。”

秋日柔和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点点光斑落在少年的肩头。苏知夏看着他干净的眉眼，心底泛起一阵浅浅的暖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男生的呼喊声，是陆屿同班的同学，正在看台那边朝他挥手。

“陆屿！快过来，商量一下下午一千米的赛前热身！”

“知道了。”陆屿转头应了一声，回过头看向苏知夏，“我要回看台那边了，下午一千米比赛，有空可以来看。”

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身朝着班级看台的方向快步走去。白色短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苏知夏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沓加油稿，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他主动告诉自己比赛的事情。

是随口一提，还是特意的邀约？各种各样细碎的猜想在心底冒出来，可很快她又摇摇头压下去，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大概只是普通同学随口的一句提醒。

下午，男子一千米的比赛如期到来。

跑道周围早早围满了围观的学生，各个班级的呐喊助威声此起彼伏。赛道旁站满参赛选手，陆屿也在其中，正在简单拉伸腿部肌肉。

苏知夏本来坐在看台写稿件，笔尖悬在纸面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耳边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全部都朝着跑道的方向。她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念头，把稿纸放在座位上，顺着台阶往下走，挤到跑道外围的人群后面。

人群很拥挤，女生们挤在前面，纷纷探着头看向赛道起点。

哨声骤然响起。

选手们一齐冲了出去。

陆屿起跑速度不算最快，稳稳保持在第二梯队，步伐均匀，呼吸平稳。秋日的风扬起他的衣角，少年奔跑的身影在红色跑道上格外耀眼。

跑道边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不少女生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苏知夏站在人群的后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声呐喊，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跑道上奔跑的身影。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心脏跟着奔跑的节奏轻轻起伏。

一圈，两圈。

赛程过半，不少选手体力开始透支，速度慢了下来。陆屿开始加速，一步步超越前面的人，慢慢冲到第二位。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打湿额前的黑发。

最后一百米冲刺。

全场的呐喊声到达顶峰。他咬紧牙关奋力向前冲刺，大步跨过终点线。

拿到了第二名的成绩。

冲过终点之后，陆屿脚步踉跄着慢下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同班的男生立刻围上去，递毛巾、递矿泉水。一大群同学簇拥着他，说笑祝贺。

周围人潮涌动，所有人都围着胜利归来的少年。苏知夏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层层人影看着被众人包围的他，心底有由衷的欣喜，却又生出一丝淡淡的距离感。

属于他的光芒，被那么多人看见，被那么多人追捧。而自己，只能站在人群之外默默观望。

她没有上前凑热闹，悄悄转身，慢慢退回看台。回到座位上，拿起笔，鬼使神差，在加油稿的纸上，写下一段文字。没有写名字，只是简简单单记录刚刚跑道上奔跑的少年。写完，揉成纸团，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有送去广播台，悄悄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没过多久，篮球表演赛开始。操场上的欢呼声再度响起。

苏知夏坐在看台，目光时不时落在球场。球场上少年奔跑跳跃，投篮，传球，每一次进球，都会引来一阵尖叫。

夕阳缓缓下坠，把整片操场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运动会临近尾声，大部分项目都已经结束。傍晚时分，各班开始收拾看台的垃圾，纸屑、包装袋被一一收拢，喧闹的操场渐渐归于平静。

苏知夏帮班里收拾完垃圾，抱着本子准备回教室。走过操场侧边的篮球场，看见陆屿和几个男生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休息。刚刚打完球，他额头上还带着薄汗，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手里捏着一瓶水，和身边的同学说说笑笑。

苏知夏脚步顿了顿，想要绕路走开。

可陆屿恰好抬眼，视线直直对上她。

“苏知夏。”他开口叫住她。

苏知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台阶上的少年，心跳骤然加快：“怎么了？”

“刚刚一千米，你是不是过来跑道边上看比赛了？”陆屿微微歪头，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苏知夏心里一惊，没想到刚刚自己站在人群后面，居然被他看见了。脸颊瞬间发烫，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我……我刚好路过那边。”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有些苍白。

旁边几个男生察觉到这边的对话，纷纷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向这边，低声互相打趣。苏知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手心微微冒汗。

陆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扬起手里的矿泉水，语气轻松：“没事，就是随口问问。今天写加油稿，辛苦了。”

“不辛苦。”苏知夏小声回复。

晚风掠过球场，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短暂的沉默落下，她怕继续站在这里会更加窘迫，轻声开口：“那我先回教室了。”

“嗯，路上小心。”

苏知夏转过身，快步离开篮球场。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男生们低低的说笑声。

一路走回教学楼，她的脸颊依旧滚烫。

原来自己躲在人群后面的观望，早就被他捕捉到。说不清心底是慌乱，还是藏不住的一点点窃喜。

回到空荡荡的教室，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教室里只剩下几盏晚点开的灯。苏知夏坐到自己的座位，翻开笔记本，那张没有送出去的加油稿安安静静躺在纸页之间。

窗外，操场传来零星的喧闹，运动会的喧嚣正在慢慢落幕。

他们的交集，不再只有图书馆与错题试卷。有了秋日操场，奔跑的跑道，喧闹的人群，还有那一次猝不及防的对视。

可那份喜欢，依旧埋藏心底。她能靠近他，和他正常交谈，却依旧缺少一份勇气，去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草稿本角落那团黑色的墨迹，见证着少女日复一日的心事。秋风漫过校园，属于少年少女的故事，还在慢慢向前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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