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云轩——省城最有名的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一条梧桐巷的尽头,没有招牌,没有菜单,只接受熟人预订。
能在这里请客的,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要么两者都有。
今天做东的是沈曼。主宾是省发改委规划处的处长罗成——就是那个主张市场化改革、和工信系统掐了三年职能交叉的罗成。陪客有两个:陈望,以及沈曼专门从上海请来的一个男人——陆鸣,三十七岁,曾经是摩根士丹利的分析师,现在自己开了一家私募基金,管理规模不到十亿,但他在投行时的老上司如今是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副主任。
沈曼做地产十年,最精通的不是盖房子,是攒局。她知道什么样的局需要什么样的人——罗成要政策空间,陈望要信息渠道,陆鸣要项目,而她——要一个能在省级层面帮她打通文旅审批的靠山。
菜上到第三道——一道清蒸刀鱼,鱼肉嫩得像豆腐,淋上葱油后香气四溢——沈曼端起了酒杯。
“罗处,我敬你一杯。”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挽成低髻,耳垂上两颗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没有化妆——或者说,化的淡到看不出来。三十四岁的沈曼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画着浓妆在酒桌上拼酒量的销售主管了。她现在走的是另外一种路线,不是艳压,而是压得住艳。
罗成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沈总客气了。望溪谷我上个月陪家人去住了一晚——确实是省城周边最好的野奢营地。我老婆说,下次还想去。”
“那太好了。”沈曼放下酒杯,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罗处既然喜欢,以后随时来,房间我常年给你留一间——最好的那间,溪景房,带独立温泉。”
罗成摆了摆手。“那不行,沈总。我们体制内的人,收受企业的好处是红线。”
“不是送。”沈曼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某种不动声色的笃定,“是合作。罗处,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聊一个正经事——省发改委正在起草的《全省生态旅游发展规划》,我听说你主笔?”
罗成眼神微动。“你怎么知道?”
“我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总得知道风向在哪边。”沈曼给他斟满酒,“规划里有一个章节,是关于民间资本参与生态旅游项目的鼓励政策——具体是哪些鼓励?税收优惠?用地指标?还是融资担保?”
罗成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他在做一个判断。沈曼不是在套话,她是在递话。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说明她可能已经看过了规划的初稿。而那份初稿——只在小范围内传阅过。
“沈总的消息渠道,比我预想的要广。”
沈曼没有接这个话。她只是把目光转向陈望,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
陈望端起茶杯,他没有喝酒,今天喝的是龙井。他今天坐在这里,代表的不是省委办综合处的身份,而是沈曼的“朋友”——一个可以提供信息和建议的朋友。
“罗处,”陈望放下杯子,语气不急不缓,“沈总的望溪谷是省级乡村振兴示范项目。推动民间资本参与生态旅游——望溪谷是一个现成的案例。如果规划里能把这个案例作为政策落地的示范点明确写进去,对你对沈总都是加分项。”
罗成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陈主任——我应该叫你陈主任吧?你在省委办,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我说的不是省委办的意见。我说的是一份可以在规划里引用的案例数据。”陈望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罗成面前,“这是望溪谷过去六个月的经营数据——入住率、客单价、复购率、带动周边农户就业人数。数据来源于省文旅厅的统计系统,经得起核查。”
罗成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隔壁包厢隐约传来的笑声。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鸣忽然开口了。
“罗处——我不是体制内的人,有些话说出来你可以当没听见。”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我在摩根士丹利的时候,做过一个研究课题:中国未来十年文旅产业的增长驱动力。结论是,不是大景区,不是主题乐园,是深度体验型的小型目的地。像望溪谷这样的项目,在发达国家已经是主流,在中国才刚刚起步。谁能在这个赛道里先跑出来——谁就掌握了定价权。”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愿意给望溪谷投钱——比如一个亿——把它做成全国连锁的野奢营地品牌,那么省发改委那份规划里关于民间资本参与生态旅游的章节,就不是一句空话了。而是——政策正在发生的证据。”
罗成的眼睛亮了。他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但陆鸣的话正好打在他的痛点上。他和省工信厅掐了三年的职能交叉,核心就是因为谁都拿不出有说服力的政策落地案例。如果望溪谷能成为那个案例,那他罗成在机构改革中的话语权,就大了不止一倍。
“一个亿?”
“第一轮五千万,第二轮五千万。”陆鸣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罗成面前,“我已经做了尽调。望溪谷的财务数据、客源结构、品牌溢价——都达标。唯一欠缺的,是政策背书。”
罗成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收进了口袋。
“你们给我一点时间。”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规划初稿下个月交常委会讨论。我会在讨论稿里,把民间资本参与生态旅游的典型案例——单独列一个专题。”
“谢谢罗处。”沈曼站起来送他。
罗成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了陈望一眼。
“陈主任——你那个关于农业厅数据核查的报告,方省长在上面批了四个字:‘实事求是’。这四个字在省政府,分量重。”
陈望没有说话。他知道罗成不是在恭维,这四个字意味着方省长认可了他的工作,也意味着在即将到来的机构改革中,方省长那条线可能会给他更多的棋。
罗成走了。包厢里剩下三个人。
沈曼先开口了:“陆总——你真的能筹到一个亿?”
“筹不到。”陆鸣笑了,给自己倒了杯酒,“但我能让人相信我能筹到。在罗成这种人面前——不需要真的有一个亿,只需要让他相信有一个亿。”
“那你刚才说的尽调报告——”
“真的。”陆鸣的表情认真起来,“我确实做了尽调。望溪谷的数据确实达标。我只是不确定第一轮能不能到五千万——但两千万,我打包票。”
沈曼看着这个从上海来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她做了十年地产,认识过无数人,但从来没有遇到过像陆鸣这样的人。他不说谎,但他说的每一句实话都被人当成了更大的承诺。他说真话的姿态——比别人的谎话还要有说服力。
“陈望——”沈曼转向他,“你觉得罗成这步棋能走多远?”
陈望端起已经凉了的龙井,喝了一口。
“罗成这个人,最在乎的不是权力,是面子。他和工信厅掐了三年——如果能靠望溪谷这个案例在机构改革中翻身,他会不遗余力。但有一点你要注意——罗成的靠山是常务副省长陶正声。陶正声在省里的处境最近不太好——方省长那边对他有些意见。如果陶正声倒了,罗成可能会跟着失势。”
“所以——”
“所以你要做两手准备。一边借罗成的势,一边搭方省长那边的线。方省长那条线——我来想办法。”
沈曼拿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陈望的茶杯。
“陈望——你知道吗?”
“什么?”
“你做官比我做生意的天赋还高。”
陈望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杯中凉透的龙井一饮而尽,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吧。明天我还要去北京。”
沈曼和陆鸣在翠云轩门口的梧桐树下站了五分钟。陈望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转角之后,夜风忽然大了起来。
“他明天去北京——你知道他去找谁吗?”陆鸣掏出一根烟,用手拢着打火机的火苗点上。
“不知道。他也不需要告诉我。”
“你们这种信任——”陆鸣看了她一眼,把烟灰弹在青石板上,“我在金融圈混了十二年,没见过。不是没见过男女之间的信任,是没见过一个女人对另一个男人什么都不问,就相信他在做的事情是对的。”
沈曼靠在梧桐树干上,粗糙的树皮隔着墨绿色真丝衬衫隐隐硌着她的后背。她抬头看着巷子尽头那盏孤零零的路灯。
“因为我不需要问他要去哪。我只需要知道,他在做的事,值得做。”她把外套紧了紧,“他和清源行动,是我这辈子下注下得最对的一件事。”
陆鸣把烟掐灭。“那你呢?你的下一步是什么?”
沈曼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聊天模式切换到了商务模式。“下一步——把望溪谷做成省级示范。复制。省内再找一个点,省外再找一个点。三年之内——做轻资产输出。我用望溪谷的品牌和管理体系入股,对方出土地和基建。我出模式,他们出钱。”她看着陆鸣,“陆总——如果我把这份商业计划书给你,你能帮我找到多少人愿意听?”
陆鸣看了她三秒钟。笑了,不是商务会谈时那种礼节性的笑,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沈总——你是一个不需要别人给你找路的人。你只是需要一个帮你画地图的人。”他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实打实的,像一场合作的起手式。
“成交。”
沈曼开车回望溪谷的路上,把车窗摇下来了一半。初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城郊田野里那种混合了稻秆和泥土的味道。她开得很慢——三十码,沿着省道慢慢地晃。不是不着急回去,是她需要这段车程来消化今晚这个局带来的信息量。
罗成点头了。陆鸣答应了投资。陈望要去北京。三件事在同一个晚上发生,不是巧合,是她铺了半年的三张牌终于在同一天被人翻开了。
她想起自己刚接手望溪谷地块的那个下午。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坡——灌木丛生,溪水是四类水质,淤泥里全是塑料袋和农药瓶。她站在齐膝的杂草里,脚被草叶划了好几个口子,但心里是踏实的——比站在任何一栋封顶的楼盘前都踏实。因为这块地的每一寸泥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它是怎么来的。
省道边上的路灯一排一排向后滑过。她忽然想起了周远明,那个她曾经替他赚了十年钱的老板。最后一次见他是庭审那天。他站在被告席上,穿着那件她看过无数次的灰色西装,西装还是熨得很平,但人缩了两圈——就像一个壳里面的人被抽走了。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被掏空之后残留的空洞。沈曼在那个瞬间意识到,她欠的不是社会一个交代,是她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现在望溪谷开业十个月了。账面上的净利虽然不如做房地产时一个项目拿地转手的利润,但每一个数字都是她亲手赚的。不需要分给任何人,不是不愿意分,是没有人配分。她拿起手机,想给陈望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翠云轩这步棋走得不错”——又删掉了。不是这句话不对,是她知道陈望需要的不是恭维。他在去北京之前需要的是信息,不是赞美。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文件夹——陈望留给她的望溪谷经营数据——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是陈望用铅笔写的:“如有需要,可联系省大数据局***。此人可信,但须谨慎使用,他欠的是人情,不是承诺。”
沈曼把文件夹合上,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不断变换的明暗条纹。她忽然想到——自己这辈子遇到过的男人,没有一个给她写过这种信。不是情书,是比情书更重的东西。一个男人把他在体制内最珍贵的人脉资源,折成一张纸、一行铅笔字,递到她手上。没有条件,没有索求,甚至没有让她记住。这份信任的重量,不是一千句“我爱你”能比的。
车轮碾过一片积水——白天刚下过雨,省道有一段低洼。水花溅起来打在车门上。她听到那一声音响的时候忽然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陈望的那个下午。在信访办的门口,他拿着一份她递过来的账本——不属于他的工作范围,他完全可以退给她说“走正规流程”——但他没有。他翻开了,而且一口气看完了。
那个动作改变了两个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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