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季明义的家宴

季明义住在省城最老的干部大院里。房子是九十年代分的那种联排别墅，三层楼，院子不大但精致——几棵桂花树，一张石桌，四把石凳。退休后他把院子打理得很好，桂花树下还养了两缸金鱼。

陈望到的时候，季明义正坐在石桌前下棋。棋盘对面坐的是林远山。

“小陈来了，”林远山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这老头子下不过我，你替他下。”

“谁说下不过？”季明义把白子拍在棋盘上，“你刚才那步偷渡——我没看到而已。”

“看到了就不是偷渡了，”林远山站起来，拍了拍陈望的肩膀，低声说了句“饭在厨房”，推门进屋。

院子里只剩下陈望和季明义。

季明义收拾着棋盘上的黑白子，一颗一颗放进棋盒里。他的手有些抖，不是紧张，是帕金森，近年体检查出来的，一直在吃药控制。

“季老，我今天来——”

“我知道。”季明义打断他，“小忠的事，巡视组开始查了，对不对？”

“对。”

“你是因为要查我弟弟，所以来告诉我一声——还是因为你不想得罪我，所以来探我的口风？”

陈望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两者都有。”

季明义把最后一颗白子放进棋盒，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如少年。

“陈望，你知道我为什么在退休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的是中组部的程姐，而不是任何人吗？”

“因为程姐欠您一个人情。”

“错。”季明义摇头，“程姐不欠我任何人情——我推荐她进中组部，是因为她业务能力强、人品过硬。她帮我拿到GZ-78-32报告，不是还我的人情，是因为她看出宋海波是该被查的。政治不是人情买卖，是正确的事遇到了正确的人。”

他顿了顿，拿起自己的紫砂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普茯茶。

“小忠——季明忠，是我的亲弟弟。比我小三岁，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他是我们家三个孩子里最聪明的一个——高考全省第八，保送清华，学的是土木工程。毕业后进了国土资源系统，从最基层的技术员干到副省长，实实在在靠的是业务能力。”

“那为什么会出问题？”

“因为人是会变的。”季明义放下茶杯，声音变得低沉，“小忠刚当上副省长那年，分管的第一批审批项目里，有一个滨江新区的综合体——开发商是胡伟。你知道胡伟是谁吧？”

“钱永华那条线上的人——做建材起家，后来涉足房地产，和刘国栋、周远明都有往来。”

“对。胡伟那个人，手段非常，他先是通过小忠的秘书搭上了关系，给小忠的夫人搞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高薪顾问岗位。小忠开始拒绝，后来他夫人得了乳腺癌，医药费一个疗程十几万。他夫人在医院里哭着说——你不让我拿钱，你是要看着我死吗？”季明义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每一下都像敲在陈望心上，“小忠就收了一次。就一次。但收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因为胡伟有录音。”

陈望沉默了。

“我知道小忠的事，是三年前。三年前他来找我，在我面前跪了半小时，哭着说他错了，说他走不出来。我说你走不出来也得走。要么去自首，要么我自己去省纪委举报你。”

“他没去自首？”

“他去了。但他去的时候，刘国栋还在位子上。刘国栋和胡伟是一伙的，他直接压住了小忠的举报材料，说‘这种事不要声张，对组织影响不好’。他就拿这件事当筹码，逼小忠在多个审批项目上给他开绿灯。小忠越陷越深——从三年前的几百万，到最后的上千万。”季明义的眼里有了泪光，但他忍住了，没有落下来，“陈望，我不是在为小忠辩解。我是在告诉你——查，是对的。该查的一定要查。但不是因为小忠是个坏人，是因为这本就没什么好人坏人，只有一步错，步步错。”

“林老知道吗？”

“知道。我们下棋的时候，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老季，小忠是你弟，但清源是规矩。规矩不认谁是谁的弟、谁是谁的哥。’所以——”季明义站起来，走到陈望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老了，骨节粗大，但力量还在——“陈望，我同意的。查。该怎么查怎么查。不要顾念我的面子。”

“季老，您帮了我那么多——您的亲弟弟现在要被调查，您就不恨我？”

“恨你？”季明义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太复杂的东西，“我应该恨我自己。三年前我就应该大义灭亲。三年里他越陷越深，我在干什么？我在逃避——假装不知道，假装他只是在帮胡伟做‘正常审批’。我骗了自己三年。现在你帮我做我应该做的事——我哪来的资格恨你？”

陈望没有说话。他拿起你棋盘上刚落下的一枚黑子，放在石桌上，深深地鞠了一躬。

“季老——我保证，在整个调查过程中，我会以事实为依据，不扩大、不牵连。季明忠同志犯了错，但这不是株连九族的理由。他的家人——您的夫人、您的侄儿——只要和案件无关，不会受到任何牵连。”

“陈望。”季明义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这句话，比查小忠本身，更让我感激。”

他拿起一旁的白子，举在半空中，忽然说：“你陪我下一盘棋吧。我让林远山的位子，他棋臭，没资格坐我对面。”

陈望坐到了季明义对面。石桌上摆着一张榧木棋盘，棋盘上已经有了几十手，是刚才林远山和季明义下的残局。黑白交错，势均力敌，中腹正在争夺。季明义把棋盘转了半圈，把黑子让给陈望。

“你是客，执黑先走。”

陈望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他不怎么会下围棋——在省委办公厅的年轻人里，会下围棋的越来越少，更多的是在手机上打掼蛋。但他知道围棋的基本规矩：落子生根，不得反悔。他看着棋盘上的局势，在左下角的一个缺口处落了一子。

季明义没有马上下子。他拿起白子，对着月光看了看——棋罐里的白子是云子，云南产的，每一颗都温润如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这副棋是季明义退休那年，一个老部下送给他的。那个老部下是他提拔的最后一个干部，现在在西部一个地级市当副市长。送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季老，以后没什么能送您的，这副棋陪您，以后有时间来陪您下棋。”但退休一年多，那个老部下来过两次——一次是路过省城开会，坐了半小时就走了；第二次是过年，打了个电话，说工作忙，改天再来。那副棋，大部分时间是他一个人对着棋谱摆。

“陈望，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帮你吗？”季明义落下一子，啪的一声，清脆如磬。

“因为我查的是对的事。”

“对。”季明义又落了一子，“但不全对。我帮你，是因为你和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他抬起头，那双因帕金森而微微颤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我年轻的时候，也在纪委干过。那时候还没有巡视组这个说法——叫专案组。我办过最大的一个案子，是一个地委书记。他在任八年，贪了两百多万——在那个年代，两百万是天文数字。”

“结果怎么样？”陈望落了一子，尽量让自己的手不抖。

“结果是，他调走了。”季明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调到了省里，当了一个闲职部门的主任，级别不变，待遇不变。而我——被调离了纪委，到了组织部档案室。就是林远山后来待的那个地下室。我在那间地下室里待了三年，每天对着日光灯，翻着发黄的纸，给别人的档案编号。”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陈望要凑近了才能听清。

“那三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查对了的人，最后受到惩罚的不是被查的人，而是查他的人？我想了三年，终于想明白了——因为我做对了事，但做错了方式。我太急。材料没锁保险柜，谈话没做笔录，调查程序留了漏洞。那个地委书记后来之所以能翻身，就是因为他的律师抓住了办案程序的漏洞——说我违规取证，说我侵犯了他的合法权益。”

陈望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在清源行动刚开始的时候，他不也差点犯过同样的错？那时候他急于求成，差点在没有拿到调阅函的情况下就去见程姐。是林远山拦住了他——说了一句：“程序是你的铠甲。没有程序，你就赤身裸体。”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

“因为我不想让你重蹈我的覆辙。”季明义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手里的白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上，“陈望，我今年七十一了。我这一辈子，做了许多对的事，也做错了许多事。最大的错——就是在小忠的事上，我犹豫了。我应该在三年前就大义灭亲。但我没有。因为他是我的弟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是他妈临终前让我照顾的弟弟。他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所有的道理都没了。我是他的哥哥，不是省纪委书记，不是巡视组组长，只是一个哥哥。”

陈望低下了头。他不敢看季明义的眼睛。但他知道，季明义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他是在用自己的失败，给陈望上一课。这一课的代价，是一个老人晚年的自我否定，是一个哥哥对弟弟的不作为，是一个老纪检人的耻辱。

“季老——”

“别叫我季老。”季明义挥了挥手，脸上是一种陈望从未见过的疲惫，“叫我老季。季老是用来叫的——老季是用来听的。你不是我的部下，也不是来求我的。你是来干一件我应该干但没干成的事。”

陈望看着棋盘。棋下到中盘，黑子已经有了优势，不是因为他下得好，是因为季明义让了太多。他看着自己落在左下角的那枚黑子，忽然明白了什么。棋路如人生——有时候你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只是因为对手在你没看到的地方已经让了一条路。而那条路通向的，可能是你意想不到的深渊。

“老季，”他郑重地改了口，“你弟弟的事——调查组明天就开始正式谈话。我会全程跟进。”

“我知道。”季明义点了点头，做出了一个让陈望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从棋盘上拿起了陈望最初落下的那枚黑子，放在了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置。“天元，是棋局的正中央，也是所有棋手梦寐以求的第一步。但真正的高手，不会先占天元。因为天元虽大，却是孤子——四面楚歌，没有援军。”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查下去。但你不要做天元。天元是孤军。你要做的是角——先占一角，站稳了，再一步一步往中央推。”季明义把黑子从天元上拿起来，放回陈望手里，“你记住——在政治这个棋盘上，没有人会因为你占了一角而指责你。因为所有人都是从一角开始的。但你如果上来就占天元——所有人都会盯上你，包括你的盟友。”

陈望握着那枚黑子，感觉它的温度比自己的手暖。那是季明义掌心带过来的余温——一个七十岁老人的体温。他忽然觉得这枚棋子重——比他一生中握过的任何东西都重。

那盘棋下到最后，陈望输了十七目。季明义看着棋盘，忽然笑了。“你故意输的。”

“不是——”陈望刚要否认，季明义抬手止住了他：“别骗我。你左下角那三个劫——你完全可以打赢的。让子不是尊重，是侮辱。你下次来跟我下棋，不要让。”

陈望站起来，朝季明义鞠了一躬。这一次，季明义没有拒绝。他坐在那里，月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银白，他瘦小的身影像一棵被风削去了枝叶的老树——干枯，但不倒。

陈望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老季——您和我下棋的时候，想过小忠的事吗？”

“想过。”季明义没有动，“每一步棋都在想。所以我才输了。”

他顿了顿，把手里最后一枚白子放进棋罐，盖上了盖子。那个动作慢——像在盖一副用了七十年的棺材。

“陈望——我输得起这盘棋。我怕的是，你输不起你要下的那盘棋。那盘棋，比我这盘大。”

院门在陈望身后关上了。桂花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一片枯叶落下来，正落在棋盘的正中央——天元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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