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秦楚楚的专访

十月份，秦楚楚从北京回到省城做一次为期三天的专访。专访对象不是别人，正是陈望。

新华社的“十八大以来反腐全景纪实”大型系列纪录片已经通过选题评审，需要一位“清源行动的一线亲历者”作为主要采访对象贯穿全集。秦楚楚在内部选题会上向台里推荐了陈望——推荐理由专业，写在正式的选题推荐表上，措辞和她在省台写过的每一份推荐材料一样严谨客观：“陈望同志是清源行动从启动到收网全程唯一深度参与全部环节的核心见证人。从最初的土地囤积内部调查报告，到刘国栋的揭发，到巡视组的资料准备与对接，到宋海波相关涉密报告的调阅，他的视角在纵向上贯穿了整个行动的时间轴，在横向上覆盖了从省委办公厅到省纪委到巡视组到北京中组部的全部关键节点，具有无可替代的叙事完整性和说服力。”

台里当天就批准了——比秦楚楚预期的至少快了两周。新华社的选题会上有人问：“这个陈望——就是那个二十六岁的副处长？”秦楚楚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上面正在播放《清源风暴》第一节的片花——陈望那期专访的片段。他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白衬衫，坐在省委办公厅的小会议室里，对着镜头说：“如果我说当时的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那是假话。但是在犹豫完之后，我想到的是——苏婉为了保存证据辞职离婚，许清韵为了调查高峻差点被撬门，陆薇等了十年的公道，沈曼送出去的十二年青春。我欠她们一个结果。”会议室里安静了约莫十秒，台领导说：“定了。”

采访安排在省委办公厅的一间小会议室里。没有化妆师——秦楚楚自己就是最好的采访者，她太了解陈望了，不需要化妆师帮他设计出什么“专业形象”。没有灯光师，那间会议室的采光特别好在下午两点的时候，窗外那棵法国梧桐的叶子正好漏下些许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肩上。只有一台索尼的高清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一盏Led补光灯在侧面打着柔和的光，和她的一支老式的索尼录音笔，这支录音笔跟了她三年，录过三千个小时的采访素材，外壳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半。

“陈副处长，我们开始吧。”她做了个手势，示意摄像师开机。

秦楚楚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一个职业记者的口吻——声音平稳、咬字清晰、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是为了给后期剪辑留出空间。但只有摄像师低头调整机位的时候，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只有陈望才能读懂的东西，不是暧昧，不是多余的话，是两个人共同经历过太多之后，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完成的全套加密对话：好久不见。你瘦了。北京冷。还是那个白衬衫。

采访持续了三个小时。陈望第一次把整个清源行动的来龙去脉完整地讲了一遍。他从苏婉发现那份囤地调查报告被人动过说起，那天晚上苏婉在综合处办公室里叫住他，说你过来看一下，周远明这份审签稿和你的底稿有三项关键数字对不上。

秦楚楚注意到他说到苏婉时，笔尖在采访提纲上停了一下。一个几不可察的停顿，但她注意到了——记者的本能。

是沈曼的倒戈——沈曼在茶室里把头靠在沙发上说，我用十二年的青春换了一本账本。是秦楚楚自己的报道——《清源风暴》首期播出那天晚上，秦楚楚坐在编辑机房里，收视率从零点八涨到一点五再冲到二点三。是巡视组的到来——章组长带着三个人，在他们的办公室外面的走廊排队一样站着。是许清韵的全盘布局，她在省纪委内部一个人顶住了所有的压力，用三年时间悄悄梳理了高峻全部的工作记录。是陆薇在北京的深夜，她拿着那份GZ-78-32红头文件的底稿，用放大镜检查高峻用涂改液改动的那三个数字。

——章组长亲自带队，在中纪委的临时会议上宣布对宋海波立案调查。

陈望讲得很详细，不是因为采访要求，是因为他知道这次采访会变成一部国家级的纪录片，会成为清源行动留给历史的唯一一份目击者主述。他要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带进去——苏婉、沈曼、秦楚楚、许清韵、陆薇、林远山、赵建华、季明义——要让这些名字被历史记住。让若干年后的历史学生在课本上读到这段“清源行动”时，知道那不是文件夹里的一堆文件、一堆文件编号，是一群活生生的人，用命去赌了一个答案。

但有三件事他没提。

关于许清韵在纪委被排挤的往事，她曾经因为不肯在高峻的报告中签字而被从核心岗位调离，在档案室里坐了两年冷板凳。关于陆薇父亲的冤案——陆建国十年前在监狱里肝癌晚期，陆薇借钱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但到的时候人已经进了ICU。关于赵建华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被刘国栋推出去的当替死鬼，他在刘国栋倒台前夕被审查，但从头到尾没有把任何责任推给别人。他知道陈望知道这些事，两个人之间默契地说好了：不提。

采访结束后，摄像师收起了三脚架，把内存卡拔出来装进防静电袋，提着设备箱走了。补光灯关了，会议室里只剩下窗外那棵梧桐树漏进来的斑驳树影和两个人。

陈望从采访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肩膀。秦楚楚坐在采访桌对面，把录音笔收进包里，又把采访提纲上的几张便签纸一张张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那便签纸上她密密麻麻地记了一些问题框架，但真正采访的时候她一个问题都没翻，她从来没看。

“你说得比我想象的好。”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省城灰色的天际线。梧桐叶子在风中沙沙响。“有些地方——比如你说到苏婉的时候停了的那一下，那种停顿在纪录片里比任何话都有力，剪辑师看到这一段会哭的。”

“因为是你来问的。”陈望说，不是客套，不是恭维，是实话。如果是任何一个别的记者来问他，他的回答会是机关干部的官方版本——‘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工作人员，在组织的领导下完成了本职工作’。但因为来问的人是秦楚楚，那个他亲眼看着在法院门口熬夜换录像带的人，那个在星巴克忽然吻他问‘你敢不敢’的人，那个在他面前脱下围裙露出锁骨上的伤疤的人——所以他把所有的防备都放下了。

秦楚楚愣了一下，笑了，不是她对着摄像机那种职业的笑，而是一种被戳中了但不想承认的笑。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走到离他近的地方——近到陈望能看到她下巴上新长出来的两颗小的压力痘，侧面能看到她上个月新配的一副隐形眼镜的边缘。她伸出手，整理了一下他领口的麦克风——其实麦克风早就取下来了，摄像师走之前就取走了。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去碰他。她把手指伸进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没扣的扣子里，又滑下来——指尖从他喉结往下滑，轻轻地落在他胸口，皮肤的温度通过指尖传了回来。

“我这次走了，可能要一年才能再回来。”她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逆光里呈现出一种深的棕色，比省城检察院门口那晚更深。“台里下个月开始集中剪辑——十二集，每集四十五分钟，全部素材加起来大概几百个小时。剪辑团队八个人，三班倒，没有周末，不保证回家过年。”

“嗯。”

“你在这段时间里——”秦楚楚的手从他胸口滑下来，放在他衬衫的左边口袋上——就是以前苏婉给过他信的那个位置，“会不会被人抢走？”

“抢得走吗？”

“我不知道。”她歪了歪头，在逆光里显得很认真的那种。但眼睛里有笑意——在深处半真半假的挑衅，“林若溪是你的正牌女友，她在你身边，所有人在默认你们是一对。但沈曼已经转型成功了，上次她给我发微信，就两个字：‘谢谢’。多谢我把她的名字也写进了专题片。但她字里行间在跟我嘚瑟——说她以后想约你的时候随时可以约。许清韵辞职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以前碰都不让你碰——现在呢？我说陈望，许清韵有没有从青海给你寄过明信片？她也没给我寄过。陆薇调到巡视组之后天天在你楼里办公——上次她跟我说，巡视组和你办公室步行距离——”

“你数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废话，我是记者，记者的本能就是调查一切——包括潜在竞争对手。”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那个吻短，是嘴唇和嘴唇之间一个干燥而轻柔的触碰，退回来的时候带走了他唇边昨天刮完胡子留下的一点点薄荷味。“不过你放心，我今天不跟你争——明天还要赶航班回北京。回去之后要开始剪片子了。《清源风暴》完整版——十二集。首集播出在明年一月。首集主题我已经想好了——‘一个二十六岁的副处长’。”

她后退了一步，用右手食指点了一下他的胸口——不重，像一个句号。“你觉得我能上国家级的反腐专题片？”

“你不只是能上——你是主角。另外几个主要受访人选——巡视组的章组长，中纪委的程姐，你作为唯一的基层干部会贯穿全片。等它播出来的时候，全中国的人都会知道你的名字。但只有我知道——”她停下，把背包甩上肩，动作干脆利落，和以前在省台跑调查时一模一样。“这个主角在台下的样子。”

“什么样子？”

秦楚楚看着他——看了两秒。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她在厨房里做红烧排骨时被烫到的那几个疤；有她在星巴克说“你试试看”时的挑衅；有她在沙发上第一次卸下所有防备时的脆弱。但在这一刻，这些东西都被压缩成了一个笑——一个只有他们两才懂的笑。

“一个会做饭的记者——专门给他做过一顿饭的样子。”

秦楚楚走到会议室门口，手已经按在门把手上了。她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转过身，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放在陈望面前的桌上。

“差点忘了——给你的。”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洗出来的照片，六寸大小。照片里是去年冬天她在省台编辑机房熬夜剪片的时候，同事偷拍的，她趴在剪辑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鼠标，屏幕上的剪辑时间线停在凌晨四点十七分，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速溶咖啡和半包压碎了的奥利奥。照片背面她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清源行动第一集定稿——凌晨4:17。我在梦里审片。秦楚楚”

“留个纪念。”她拉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会议室的地板上。她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不是依依不舍的那种回头，是检查清单最后一项“确认已完成”的那种回头。“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要比现在更强。不是因为你需要，是因为你应该。”

陈望拿起那张照片，看了许久。照片里的秦楚楚睡着的样子和她醒着的时候完全不同——醒着的时候她是刀，锋利、精准、从不停顿；睡着的时候她只是一个没有卸妆的年轻女人，眉间的“川”字纹还在，但嘴角是平和的。他忽然想，这个女人为他做了这么多，从最早那期专题片到现在的国家级系列，从省城的星巴克到北京的编辑机房，从“你试试看”到“主角在台下的样子”——而他好像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行字。拿起桌上秦楚楚留下的那支签字笔，在她那句话的下面，加了一句——“凌晨4:17，我在省城等你回来。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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