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秦楚楚的夜

当晚八点，秦楚楚在省台大楼的顶楼等他。

省台大楼坐落在省城市中心的人民路上，是一栋十七层的灰色建筑，九十年代初建成，外墙贴着早已停产的白瓷砖，不少瓷砖边角已经翘裂，露出底下黑灰色的水泥基底。楼内配备的是八十年代老式 OTIS 电梯，每爬升一层就会发出 “咣当” 的闷响，轿厢门开启前还会短暂震颤半秒。入夜之后的省台大楼远比白日安静，新闻中心的日播节目在傍晚六点前就全部录制完毕，摄像、导播、后期人员尽数下班，整栋楼只剩下寥寥几名夜班编辑和值班保安。

顶楼是新闻调查部的办公区域。调查部曾经是省台的王牌部门，鼎盛时期团队规模达到二十余人。可随着传统媒体日渐式微，部门不断缩编，如今在编人员已不足八人，办公场地也从完整的一层压缩到顶楼的四个隔间。走廊尽头还有一间闲置剪辑室，门牌标注 “编剪 03”，门锁早已损坏，房门虚掩，无人修缮。

秦楚楚就在编剪 03 这间屋子等他。

陈望轻轻推开那道虚掩的房门，最先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的昏暗。房间没有开启主照明灯，唯一的光源来自秦楚楚桌前一盏老式工作台灯。金属灯罩可以自由调节角度，此刻灯罩压得极低，惨白的光圈仅仅笼罩住笔记本电脑以及约莫两个键盘的范围，光圈之外，一切都沉在夜色里：墙上的白板、角落的旧显像管电视机、蒙着防尘罩的三脚架，还有堆满废弃采访磁带的文件柜，全都隐没在阴影之中。

秦楚楚坐在光圈的中心。她没有穿外套，一身黑色连体裤，窄 V 领口，七分袖，露出手腕上细得几乎难以分辨的铂金手链。连体裤腰线收束得很紧，版型利落，只是久坐并不算舒适。她半躺在人体工学办公椅上，椅背调至最低，整个人向后靠着，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姿态松弛慵懒，像蜷在暖气片上休憩的猫。

她留着一头短发，长度刚好盖住耳朵，不及肩头。在台灯冷白光线映照下，发丝泛出淡淡的烟灰质感。短发让她的视线毫无遮挡，与人对视的时候，目光径直向前，没有半分闪躲。

面前笔记本电脑的剪辑软件界面已经打开，时间轴上排布着数段素材：赵建华在清源行动专题会议上的发言片段、刘国栋出席省纪委全会的报告录像、几段盛达地产项目的航拍画面。秦楚楚正在将不同素材拼接，筹备一篇三分钟深度调查报道。

“来了。” 她开口，并没有抬起头，依旧保持向后倚靠的姿势，只是将枕在脑后的双手放了下来，朝桌面偏了偏下巴，“矿泉水，自己拿。”

陈望在她对面的椅子落座，从西装内袋取出赵建华交给他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那台布满指纹的笔记本电脑旁。信封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里面不过薄薄两张 A4 纸，重量不足二十克，可此刻，这薄薄的纸页却重逾千钧。

秦楚楚直起身子，动作干脆利落，仿佛身后有开关被骤然按下，瞬间从松弛的状态切换到专注模式。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两份打印材料，是一张记录刘哲在美国花旗银行、摩根大通两处账户的明细表格，清晰罗列着开户时间、每月入账、出账流水与账户余额。

她并非快速扫读，而是逐行审阅，阅读速度放得很慢。看到其中某一行记录时，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声翕动，这是她阅读材料时不自觉的习惯。

整整三分钟，她才看完两页材料。摘下耳朵上的入耳式监听耳机，随手搁在键盘边，重新靠回椅背上，长长吐出胸中憋住的一口气。

“所以，你们不是来找我商量，是来摊牌的。” 她的语调平稳，句尾微微上扬，带着记者特有的试探性疑问口吻。

“材料摆在你面前，判断交给你。” 陈望说道。

“每个月一万五千美元，连续两年，按月打入他儿子的账户。” 秦楚楚伸出食指，指尖轻点纸面，留下一道浅浅压痕，“如果钟伟名下外贸公司的年利润达不到三百万以上，根本无力承担这笔支出。这就说明，钟伟只是一个中转跳板。真正的资金源头是刘国栋，钱款先流入钟伟的企业账户，再辗转汇往海外刘哲的私人账户。对外伪装成姨父资助晚辈留学，实则每一笔钱，都来自省内见不得光的利益交易。”

“这件事，你做得到吗？” 陈望打断她。

秦楚楚将耳机搁在桌面，再次深深呼气：“你们这是要掀起一场大风浪。”

“敢接手吗？”

“你问我敢不敢？” 秦楚楚唇角勾起一抹略带嘲弄的笑意，下巴微微抬起，起身走到陈望的身旁。她身高接近一米七，脚上搭配高跟鞋，站着比坐着的陈望高出一个头。“连周远明的情妇我都能深挖出来，你知不知道？恒隆广场那位销售总监，她名下一套复式房产，拿的是盛达地产的内部特殊价，那个价格低到但凡稍有常识，都足以触发立案线索。你觉得，我会畏惧刘国栋？”

“那这样的话 ——”

“但是，我有我的条件。” 秦楚楚出声截断他的话。

她微微俯身，胳膊撑在桌沿，身体凑近，目光锐利地直视陈望的双眼，台灯冷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

“上次星巴克见面，你说有些事亲身经历才会明白。” 秦楚楚的语气很轻，却格外笃定，“做调查这么多年，我习惯把一切牢牢握在手里，我不接受被动入局。这篇报道的叙事逻辑、材料取舍、报送时机，全部由我这边主导。不是你们下达指令，我来执行。”

陈望神色沉静：“只要事实真实，我尊重记者的专业判断。”

秦楚楚点点头，重新坐回办公椅，目光再次落回那两张银行流水上：“我姐在新华社国内部，手里有内参独立报送通道。稿件完成之后，先走内参直报中宣部，不需要经过省宣传部审核。一旦获得高层批示，就能进入公开发布流程。运气好，最快明天中午，这份内容就能递达北京。”

“标题想好了？”

“嗯。” 秦楚楚手指落在键盘上，光标在空白文档的顶端闪烁，敲下一行宋体十号字：

《清源风暴：一把插向纪委内部的刀》

陈望凝视屏幕上的这行标题。昏暗剪辑室内，台灯的光照下，这行普通的宋体文字，却比任何 LED 大屏的红字都要刺眼。一种熟悉的预感漫上心头，每一次面临重大抉择之前，他都会生出这样的感受 —— 从明天中午开始，这座城市、整个省份，既有的格局，都将彻底被搅动。

秦楚楚的视线在银行流水表格和电脑屏幕之间来回跳转，看完一行原始凭证，就输出数行文稿。将冰冷的数据转化为逻辑完整的新闻叙事，本就是她最擅长的本领。

“秦楚楚。”

“嗯？” 她手上敲击键盘的动作没有停下。

“多谢。”

键盘敲击声骤然停顿，她的后背几不可察地一僵，片刻之后，指尖再次落下，继续行文。

“不必谢我。” 她没有回头，肩膀轻轻颤动，像是一声无声的笑，“我是新闻记者，我报道客观事实。不是在帮你，是守住这个行业该做的事。”

陈望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起身离开。走出省台大楼，他下意识回头望向十七楼，那扇窗口透出一点微弱的灯火，在夜色之中格外醒目。

他心里清楚，手里这一份材料，是他所有筹码里分量最重的一张；而秦楚楚这个人，也是所有同盟者之中，最难以预判、捉摸不透的存在。

夜色漫过城市的楼宇，一场席卷全省的风暴，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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