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销售的傲慢，晚晴的毒气室论断

七月午后的烈日，将CBD商业区的柏油马路烘烤得发软。

空气中蒸腾着刺鼻的沥青焦胶味。热浪在玻璃幕墙之间来回折射，扭曲了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苏晏之单臂抱着还在打哈欠的初月，推开了“鼎尚置业”厚重的双层镀膜玻璃大门。

门轴滑动的瞬间。

十六度的强劲冷气，裹挟着现磨阿拉比卡咖啡豆的醇厚微苦，犹如实质的海浪般迎面扑来。一秒钟内，绞杀了室外令人窒息的滚滚热浪。

微霜、弄影、知春、晚晴排成一列。四个小女孩紧紧跟在苏晏之身后，跨过那道黄铜镶边的门槛。

大厅的地面，铺设着光可鉴人的意大利灰纹大理石。

顶部的捷克水晶主灯洒下柔和的暖黄光晕。每一件摆设都透着用金钱堆砌出来的阶层壁垒。

弄影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旧帆布鞋，踏上大理石地面的瞬间。粗糙的橡胶鞋底与光洁的石材摩擦，发出一声微弱却刺耳的“吱呀”声。

小女孩停下脚步。

她低下头，脚尖在光洁的石材上用力碾了碾。

“地面摩擦系数太低了。”弄影小声嘀咕。

她的身体重心不自觉地下沉，双臂微张，摆出一个标准的芭蕾预备站姿。

“表层抛光过度。不适合做大跳。落地时踝关节扭伤的概率会增加百分之六十。”

知春的视线越过宽大的爱马仕橙真皮沙发，死死锁定在VIP休息区的茶几上。

那里摆着一个三层的水晶高脚果盘。里面堆满了包装精美的比利时进口夹心巧克力、马卡龙，以及带着水珠的车厘子。

知春喉结滚动，吞下了一大口唾沫。

她用力咽下涌上来的馋液。硬生生地把头扭到一边，两只小手死死背在身后。指甲掐着掌心，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散发着甜香的食物。

微霜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她注意到了大厅里那些衣着光鲜的客户，以及几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的销售员投来的异样目光。

微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裙摆上起球的毛边。又看了一眼舅舅那件洗得领口变形的灰色T恤，和那双后跟磨平的回力鞋。

这种环境，不属于他们。

微霜伸出细嫩的手指，轻轻拽住苏晏之的衣角。

“舅舅。”微霜压低声音，清澈的眼眸里透着超越六岁年龄的局促与不安。

“这里的大理石能照出人影。肯定要花很多很多钱。我们还是回那个有风扇的屋子吧。微霜不怕热。”

苏晏之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微霜不安的脸庞。视线又落在知春强忍着不看巧克力的侧脸上。

他反手握住微霜微凉的小手。掌心传来沉稳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宝。”苏晏之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砸在地板上，“风扇会坏。从今天起，我们只住最好的。”

不远处的VIP接待台后。

高级销售员李娜正拿着一面镶钻的小圆镜，给嘴唇补涂着正红色的香奈儿口红。

镜子的反光里，倒映出门槛处那六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洗得发白的衣服。破洞的帆布鞋。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男人，带着四个满身穷酸气的小女孩。

李娜合上口红盖。“啪”的一声脆响。

她踩着八厘米的细高跟。尖锐的鞋跟敲击着大理石地面，发出充满节奏感的“哒、哒”声。

走到苏晏之面前两米处。李娜停下脚步。

她没有请他们入座。双臂直接环抱在胸前，涂着红色指甲油的食指在臂弯处有节奏地敲击着。

“先生。”

李娜的目光在苏晏之裤兜里露出半截的碎屏手机上，停留了一秒。

“公共洗手间，出门左拐下楼。这里是VIP接待区。谢绝闲逛。”

苏晏之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他的视线直接越过李娜的肩膀，扫向墙上悬挂的一整排全息房源展示屏。

“租房。四居室。精装修。今天入住。”

四个简短的词。没有主语，没有废话。

李娜眉头皱起。脸上的厚重粉底因为面部肌肉的挤压，在眼角挤出几道细微的干纹。

她从旁边的原木资料架上抽出一台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随便划拉了两下。

“先生。我们鼎尚置业主做高端盘。四居室的起步租金，都在一万五以上。”

李娜将平板屏幕翻转，直接怼到苏晏之的胸前。

屏幕上显示着一套光线昏暗、墙角泛黄的房子。

“这套在老城区边缘。房东急租，特价六千五。虽然只有两室一厅，但阳台封一下也能住人。”

李娜的下巴微微扬起。

“挺适合你们这种……人口众多、预算有限的家庭。要不要去看看？”

苏晏之看着屏幕上的图片。深黑色的眼底，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没等他开口。

一只白嫩的小手伸过来，稳稳地按在了平板电脑的金属边缘。

晚晴走上前。

她的头顶刚好及到李娜的腰带。小女孩推了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镜片上折射出平板屏幕的幽蓝色冷光。

“图片编号03。客厅户型图。”晚晴的声音清脆，透着一股机械般的冷酷。

李娜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这个才到自己腰间的小女孩。

晚晴伸出食指，指着屏幕上的户型结构线，语速极快。

“客厅朝向西北。窗地比小于一比六。根据本市纬度及黄赤交角计算，该房间全年日照时长不足三百小时。完全达不到国家《住宅设计规范》的最低日照标准。”

李娜的脸皮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晚晴没有停顿。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切到下一张卧室的特写图片。

“图片编号05。踢脚线边缘存在不规则脱落。墙纸呈现波浪状起伏。墙角上方有大面积的灰黑色斑块。”

晚晴抬起头，隔着镜片直视李娜的眼睛。

“这表明墙体内部水管存在慢性渗漏，导致墙面基底受潮。这种环境是黑曲霉和青霉菌的绝佳培养皿。住进去三个月，呼吸道感染率将达到百分之九十。”

大厅里的空气，陷入了死寂。

空调的冷风吹过晚晴月白色的裙摆。

“最后，重点是图片编号07。”

晚晴点开一张墙面的局部放大图。

“墙面呈现高反光率的冷白色。边缘有未干透的漆膜反光。这是劣质工业乳胶漆近期涂刷的典型特征。”

晚晴双手自然下垂，声音平稳得像是一台宣判的机器。

“甲醛和苯的释放周期长达三到十五年。你展示的这套房子，空气中的游离甲醛浓度至少超标四倍。”

“这位女士。”晚晴一字一顿。

“你正在向五名未成年人，推销一套毫无日照、霉菌滋生且甲醛严重超标的致癌毒气室。”

晚晴给出最终结论。

“这种行为。违背了商业伦理。并在法律层面上，涉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中的故意欺诈。”

李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层昂贵的粉底再也掩盖不住她脖子和脸颊上蔓延的红晕。她握着平板的手指骨节泛白。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娜恼羞成怒。尖锐的嗓音在大厅里劈开，引得周围几桌正在签约的客户纷纷转头看来。

“谁家教出来的小孩？满嘴跑火车！六千五的破房子你还想住出别墅的日照体验？”

李娜指着苏晏之，声音因为极度的难堪而变调。

“租不起就直说！跑来这里撒野！带着五个拖油瓶碰瓷是吧！”

她气急败坏地伸出手，想要夺回晚晴按着的平板电脑。

一只宽大的手掌从半空中探出。

精准、冷硬。

苏晏之握住平板的另一端。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分明。

他手腕微压。稍一发力。

李娜便感觉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袭来。平板电脑直接从她手中强行脱离。手指被坚硬的金属外壳刮得生疼。

苏晏之随手将那台平板扔在旁边的真皮沙发上。

平板在软垫上弹了一下，滑落地面。屏幕暗了下去。

他转过头。连看都没看气急败坏的李娜一眼。

迈开长腿，径直走向大厅正中央那面最醒目的巨大LED全息展示墙。

墙上，正在循环滚动播放着本市最顶级的核心区豪宅盘。

苏晏之在其中一块超大屏幕前停下脚步。

“江景一品。150平米大平层。四室两厅。270度全景落地窗。中央新风系统。全套意大利进口黑胡桃木家具。”

屏幕下方的价格栏里。

标着一行醒目的红色数字：20,000元/月。

苏晏之曲起食指。指关节在玻璃屏幕上敲击了两下。

“咚、咚。”

声音清脆。穿透了李娜杂乱粗重的呼吸声。

“这套。现在签合同。”苏晏之转过身，黑沉的眸子死死锁定在李娜身上。

李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两万一个月！押一付三就是八万！加上中介费和高昂的物业费，你要一次性拿将近十万块钱！”

她指着苏晏之身上那件破旧的T恤，猩红色的指甲在空气中发抖。

“你拿什么签？拿你兜里那个破烂手机签吗？保安！保安死哪去了，把这些捣乱的穷鬼赶出去！”

“闭嘴。”

苏晏之的声音极低。却带着碾碎骨头的威压。

他的右手，伸进满是洗涤发白痕迹的西装裤兜。

修长的手指夹出一张建设银行的储蓄卡。

指尖发力。手臂挥出。

“啪！”

银行卡被他狠狠地拍在旁边的黑色大理石前台上。

一声爆响。震得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都剧烈跳动了一下。

“叫你们店长滚出来。带上购房合同和POS机。”

苏晏之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他垂着眼皮，眼神像在看一堆毫无价值的工业垃圾。

大厅深处的经理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高定西装、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地冲了出来。

他在办公室的监控里，完完整整地看完了大厅发生的全过程。他在这一行混了二十年，那张拍在大理石台面上的银行卡摔出的气势，绝不是一个穷人能装出来的。

男人一路小跑。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先生！对不起先生！”

店长冲到苏晏之面前，九十度鞠躬。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肉上。

他一把推开僵在原地的李娜，厉声咆哮。

“不长眼的东西！去财务部结算你的工资！马上滚出我的店！”

李娜的红唇剧烈颤抖。眼眶瞬间憋得通红，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下来，冲花了精致的妆容。

她看着那张静静躺在大理石台面上的银行卡，张了张嘴，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灰溜溜地转头，捂着脸跑向后勤区。

店长双手捧起那张银行卡。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先生，江景一品150平大平层。押一付三，租金八万。中介费我们给您全免！物业费我们店垫付！”

店长转身冲着前台那个吓傻的小文员怒吼：“还愣着干什么！打印江景一品的合同！拿最高级别的VIP签约礼盒！”

三分钟后。

散发着碳粉墨香的租赁合同，摆在苏晏之面前。

苏晏之没有去看那些繁琐的条款。他拔开黑色万宝龙签字笔的笔帽。

笔尖在纸面上急速划过。留下遒劲有力的“苏晏之”三个大字。

无线POS机被店长恭敬地、双手递到面前。

屏幕上显示着扣款金额：80,000.00元。

苏晏之将银行卡贴在感应区。

“滴。”

输入密码。六个黑色星号填满屏幕。

绿色的指示灯亮起。机器内部发出轻微的齿轮转动声，白色的消费凭条从顶部顺滑地吐出。

交易成功。

微霜、弄影、知春、晚晴、初月，五个小女孩围在苏晏之腿边。

初月睁大眼睛，看着那张长长的白纸条打印出来。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扯了扯苏晏之的裤腿。

“舅舅。我们有新房子了吗？有大窗户的新房子吗？”

苏晏之弯下腰。一把将初月抱起，稳稳地托在臂弯里。

他从店长手里接过那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揣进裤兜。

“对。有大窗户，有大浴缸，还有大大的双开门冰箱。”

苏晏之转身，向着鼎尚置业的玻璃大门走去。四个小仙女像欢快的小鸟一样，紧紧跟在他身后。

就在苏晏之跨出大门，重新迎上室外滚滚热浪的那一瞬间。

他的脑海深处。

那道冰冷、机械的电子合成音，如同雷霆般轰然炸开。

【叮！】

【检测到宿主为外甥女产生住房消费：80,000元。】

【触发LV1系统暴击返现！】

【正在抽取暴击倍数……】

苏晏之的脚步停顿在烈日下。

视网膜前方，一块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虚拟面板弹了出来。

一个金色的阿拉伯数字，在面板上疯狂滚动。

“1”……“3”……“5”……“7”……

数字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带起一片令人目眩的模糊虚影。

苏晏之屏住呼吸。深黑的眸子死死盯着那片金色的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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