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万般皆虚，唯练不破

晚风扫过测骨台的青石缝，卷走几粒干枯草屑。

兰天握紧的手掌缓缓松开，掌心掐出几道发白的月牙印，指尖沾了点青石的细灰。

三天。

这是青云宗留给他最后的期限。要么自行卷铺盖滚出宗门，要么被执法队强行驱逐，落得更难堪的下场。

他没回外门居所，没必要。

方才围观的弟子走得干净，临走前没人遮掩话语，句句都往他的绝境上戳。所有人都笃定，这个测出血统最劣凡躯的弟子，这辈子算是彻底废了。

他住的那间偏房，本就是外门最边角的陋室，此刻想来，早被人占了也不奇怪。宗门向来如此，弱的人，连一方落脚地都守不住。

兰天抬脚，沿着石阶往后山走。鞋底磨过粗糙石面，沙沙的声响，是此刻身边唯一的动静。

外门修炼区灯火渐亮，灵气氤氲，不少弟子趁着傍晚的灵气峰值苦修，说笑打闹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没人看他，没人搭理他，他像一缕无关紧要的影子，被所有人自动忽略。

路过修炼台边缘，两个靠墙歇息的外门弟子低声交谈，声音不大，刚好能落进兰天耳里。

“听说了吗？兰天被判定终生破不了锻体。”

“早料到了。三年了，连个门槛都摸不到，凡躯就是凡躯，熬再久也没用。”

“可惜？有啥可惜的。命定的废人，占着宗门名额这么久，早该走了。”

另一人嗤了一声，语气懒散，带着理所当然的漠然：“再过三天，就是俗世凡人一个，往后柴米油盐，一辈子跟修行不沾边。”

兰天脚步没停，眼皮都没抬。

这种话，他听了三年，耳朵早就磨出了茧子。愤怒、委屈、不甘，这些情绪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冷眼里耗得淡了。剩下的，只有一股沉到底的执拗。

别人信命，他不信。仅此而已。

后山荒芜，无人打理，没有规整的修炼石台，只有遍地乱草与凹凸的泥地。宗门弟子没人愿意来这儿，灵气稀薄，环境简陋，连打坐都嫌糟践身子。

这里是整个青云宗，唯一没人争抢、属于弱者的角落。

兰天停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干粗糙，树皮开裂，蹭得手臂发痒。他从怀中摸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纸页发脆，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只勉强看清六个字——磐石锻体诀。

这是他入宗时领到的基础功法，外门人人一本，人人弃之如敝履。

所有人都觉得，这本最粗浅的锻体诀，上限低得可怜，只能勉强活络筋骨，终生别想突破锻体境，但凡有点资质的弟子，练上十天半个月就会弃置一旁，转而求取高阶功法。

三年来，兰天唯独靠着这本没人要的功法，日日不辍。

风声穿过槐树缝隙，呜呜作响。后山的风比前山更凉，吹在皮肤上，带着入夜的冷意。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又张扬，带着刻意的挑衅。

三道身影停在不远处，是方才围观测骨的几个外门弟子，修为都在锻体一重上下，不算顶尖，却足够碾压如今的兰天。

为首的少年抱着胳膊，眼神扫过兰天手里的破旧功法，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还练呢？兰天，你是真傻还是装不懂？”

兰天侧身站定，指尖捏紧书页，没说话。

“长老都判你死刑了。”少年往前踏了一步，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终生无法破境，三天后滚出宗门，你练这些无用的东西，图啥？”

旁边另一人跟着搭腔，语气带着看热闹的戏谑：“就是，别白费力气了。凡躯锁死上限，天道规矩，改不了的。”

“浪费时间罢了。不如早点收拾东西，乖乖回俗世过日子。”

三人一唱一和，没动手，也没辱骂，可每一句话都在笃定他的结局，比打骂更让人窒息。他们不是来打架的，是来确认他的绝望，看他垂死挣扎的笑话。

兰天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他清楚，这些人不是真的闲得无聊，只是习惯了踩低弱者，习惯了顺应宗门的规则，习惯了信奉天命既定。他们以为自己是站在高处的旁观者，殊不知，也只是被规则困住的普通人。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兰天终于开口，语速很慢，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撞不破的韧劲。

为首的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荒谬：“人是活的？你能改得了根骨？能改得了天道定的命？”

他抬手，指了指兰天的丹田，语气轻蔑：“你这凡躯，天生就堵死了修行路。再练一万遍，也是白费功夫。”

“我不这么觉得。”兰天摇头。

他没跟对方争辩天道对错，也没辩解自己的处境。没用的。认知不同的人，说再多都是废话。

旁人靠天赋、靠机缘、靠宗门资源，这些东西他一样没有。既然所有捷径都被堵死，那他就走最笨的路。

“天赋不行，我就用次数补。”

“机缘不够，我就用时间堆。”

兰天垂眸，看向手里残破的功法册子，眼底没有半分迷茫。

“这世上所有捷径，都有上限。唯独苦练没有。”

那三个弟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语的漠然。他们懒得再劝，也懒得再嘲讽，只当兰天是彻底被逼疯了，在自欺欺人。

“行，你练，你使劲练。”为首少年摆了摆手，语气敷衍，带着彻底的轻视，“三天后我看你怎么留在这里。”

说完，三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满后山的冷清。

后山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风声、草动声，还有兰天平稳的呼吸声。

他抬手，轻轻抚平起皱的书页。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常年翻阅留下的磨损痕迹，是他三年苦修唯一的证明。

没人看好没关系，没人认可没关系，天命碾压也没关系。

他把所有杂念压进心底，双脚扎稳马步，脊背挺直，依照磐石锻体诀的招式，抬手、沉肩、蓄力。

第一遍，动作生疏僵硬，气血流转滞涩，跟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第二遍，肌肉发酸，筋骨发紧，依旧平凡无奇。

第十遍，汗水顺着下颌滑落，滴进泥土里，瞬间蒸发无踪。

百遍、千遍，重复、枯燥、乏味，没有灵气暴涨，没有异象诞生，没有丝毫旁人眼中的神迹。

可兰天没有停。

他不信那些所谓的天命桎梏，不信凡躯终生平庸，更不信苦练无用。

世人皆说万般努力皆是虚妄，唯天赋机缘定成败。

兰天心底只剩一句话，反复盘旋，愈发坚定。

万般皆虚，唯练不破。

夜色慢慢浸透后山，月色稀薄，洒下细碎微光。整个青云宗陷入沉寂，所有弟子尽数歇息，唯有老槐树下的少年，还在一遍又一遍，机械又执拗地重复着最基础的锻体动作。

他不知道的是，当第三次完整的锻体功法闭环完成的刹那，他沉寂了十五年的身躯深处，一道无形的桎梏，正悄然松动。一抹常人无法察觉的微光，悄然笼罩其身，逆天天赋的苏醒，已然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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