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出气

水汽飘进了根坑。根坑里传上来一个孩子的身影，不是实体，是虚的。白白的，红棉袄，绿裤子，黑布鞋，三岁，闭着眼。她飘到了李翠花面前。她睁开了眼，两个眼睛两个瞳孔。她真是双瞳，但不是阴阳儿，是被咒的。

李翠花看着她。

"小……小……"李翠花说不出话。

"小……你是……小……"

孩子开口了。

"我是你咒的。我三岁。你咒我阴阳儿。你咒我留不得。你咒我得埋。我埋了三十年。根底下三十年。我冷。我怨。我等。等你来认错。你来了。"

李翠花看着孩子。她浑身发抖。

"小……我……对不起……你……不是阴阳儿。我咒的。我害你。我看着你埋。我看着，三十年。我赎罪。我一辈子没嫁。我一辈子看着你。小……你……打我……骂我……我受着。我不躲。我赎了三十年，不够。你打死我，我受着。"

孩子看着她。

"李翠花，我不打死你。我骂你。你听好。"

孩子开口，一字一句。

"李翠花。你是我妈的姐姐。你本来应该护着我。你咒我。我三岁，我啥都没做。我不知道你和我妈的事。我只是个孩子。你拿我出气。你咒我。你害我妈。你害仓门口的人。你害了所有人。但是你害得最狠的是我。我三岁，我啥都没做。你让我埋了三十年。你让我冷了三十年。你让我怨了三十年。你让我一个人在根底下三十年。李翠花，你知道三十年是多久不？我三岁，我应该长到三十三岁，我应该活三十岁。但是你咒我，我三岁就埋了。我没了三十年。你赔我。"

李翠花跪下了。她六十七岁，跪在草棚外面，对着那孩子的虚影。

"我赔，我赔不起。我一辈子赔不起。但是我认错。你骂了打，我受着。"

孩子看着她。

"李翠花，我不打你。我不打老人。但是你得死。你死了我才走。你活着我不走。"

李翠花看着孩子。

"我知道。我活够了。我今天认错就是来死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老式剪子，和爷爷那把一样，铸着字，小篆体。

"这是你妈留给我的。你妈我妹妹走的时候给我的。她知道是我咒的。她临死前给我。她说，姐，你拿着这个等福海爷来。福海爷会来办这事。你等他。他会来。你给他这把剪子。"

李翠花把剪子递给陈岁。

"福海爷没来。你来了。你是福海爷的孙子。你接他的。这剪子给你。"

陈岁接过剪子。他认得，和那六件老物件一样的制式。"陈"字，另一个字他认不全。但是他认得，那是福字。这把剪子是六件老物件之外的第七件。是李长秀她妹妹留的。李长秀被沉之前把这把剪子给了她姐姐李翠花。李翠花留了三十年。今天给陈岁。

陈岁接过剪子。他把剪子和那六件老物件一起摆在根坑边。七件了。剪子、刻刀、刷子、烟杆、两把尺子、铜管、李长秀的剪子。

陈岁看着那七件东西。他抬头看那孩子。

"你妈给你留了。你可以走了。"

孩子看着陈岁。

"陈岁，你是纸扎匠。你能送我走。但是李翠花得先死。"

陈岁看向李翠花。

"李奶奶，您知道咋办不？"

李翠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安详。

"我知道。"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人。很小，是个老太太。她自己扎的。

"这是我三十年扎的。我一边看着那孩子一边扎。我扎了三十年。今天用上。"

她把小纸人递给孩子。

"小，你打这纸人。打就等于打我。打够了你走。我也走。"

孩子接过小纸人。她看着那小纸人。她开始打。一下，两下，三下。她越打越狠。她一边打一边哭。

"三十年，李翠花你害我三十年。你看着我妈沉。你咒我。你……"

她打着打着，小纸人打烂了。她还在打。她打的是李翠花。李翠花没动。她六十七岁跪在那儿让那孩子打。

打着打着，李翠花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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