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西头刘瘸子

头七那晚的事，陈岁没敢跟任何人说。

他回到家里，蹲在堂屋爷爷的遗像前，半天没动。他脑子里全是李长秀的话——

"那孩子不是阴阳儿，是返祖。"

"那孩子睡了三十年。"

"你得把他接出来。"

"三天内。"

"那孩子醒了就认不得你了。"

他本来想第二天就去仓门口。但是第二天早上六点，手机就响了。

二

电话是刘福全打来的。

刘福全，陈岁小时候见过几次，是望都镇西头刘家村的人。他不是阴阳先生，是出马仙。

冀南这一带管出马仙叫"看香的"或者"办堂的"。出马仙是北方萨满教的一支，堂口里供着"胡黄白柳灰"五家仙家，仙家附在人身上，办事儿查事儿。

刘福全是刘家村堂口的"领堂"——就是堂口的香头。香头出马，仙家附身，能看事儿办事儿。

陈岁进村的时候，看见了村口的小庙。小庙很旧，红墙灰瓦，门口立着两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串串的红布条。庙门敞着，里头供着五个牌位——胡家、黄家、白家、柳家、灰家。

冀南这一带的规矩，每个堂口都得有这五家仙家，少一家都不行。五家仙家各管各的——胡家管兵，黄家管将，白家管查事，柳家管办事，灰家管跑腿。

陈岁小时候跟爷爷来过刘家村。那时候刘瘸子还活着，堂口香火旺得很。但是这几年，堂口香火淡了——刘瘸子老了，没精力接活儿，堂口里就剩刘福全一个人撑着。

陈岁进了灵棚，看见刘瘸子的棺材停在中堂。棺材是老式的柏木棺，漆了三道黑漆，漆得发亮。

灵前站着几个出马仙的徒弟——五六个，三十来岁，都穿着黑布衫。其中一个瘦高个儿，陈岁认得，是刘福全的师弟，叫李文。李文看见陈岁，点了点头。

"陈师傅。"

"嗯。"

"我师兄在里头等你。"

陈岁进了灵堂后头。灵堂后头是一间小佛堂，佛堂正中供着五个牌位——胡黄白柳灰。牌位前头摆着香炉，香炉里三炷香还燃着。

刘福全蹲在佛堂门口抽旱烟。他看见陈岁进来，没起身。

"陈岁，你来了。"

"嗯。"

"坐。"

陈岁在他旁边蹲下来。

刘福全把旱烟杆递过来："抽一口？"

陈岁犹豫了一下，接了。他吸了一口，是冀南大叶。

"刘哥，您这烟——"

"我爹的。"刘福全说，"我爹临走前把这杆烟给我了。他说这杆烟跟了你爷三十年，你爷走了，烟传给我。"

陈岁心里咯噔一下。

爷爷的烟传给了刘瘸子。

刘瘸子临走前传给了刘福全。

"刘哥，您爹和我爷——"

"搭了三十年。"刘福全说，"三家——你爷、我爹、赵广全——搭了三十年。"

"三家一起修仓门口那事。"

"修了三十年，没修完。"

"差一个纸扎匠。"

"差一个能跟那孩子说话的纸扎匠。"

刘福全看着陈岁。

"陈岁，你爷的活儿，得你来接。"

刘福全比陈岁大十来岁，三十出头，但出马仙这行吃的是天赋和磨炼，不看出不出师。福全十几岁就出马了，是冀南这一带最年轻的领堂。

陈岁小时候听爷爷说过：刘家村堂口，是冀南最有名的堂口之一。但是刘家村堂口的香头不叫刘福全，叫刘瘸子。

刘福全他爹，刘瘸子。

"陈岁，你爷走了三个月了。"刘福全在那头说，"有些事，得当面说。"

"刘哥，咋了？"

"我爹走了。"

陈岁一愣。

"刘爷爷走了？啥时候的事？"

"昨晚。"

陈岁心里咯噔一下。

刘瘸子死了。

冀南最有名的出马仙堂口香头。

昨晚刚死。

"刘哥，您节哀。"

"节哀个屁。"刘福全在那头说，"我爹走之前，给我托梦了。"

"托梦？"

"我爹说，'福全，仓门口那孩子的事，我得告诉福海爷的孙子。'"

陈岁又愣了。

又是仓门口。

"刘哥，仓门口那孩子——"

"陈岁，今天下午你来我家。我爹的堂口要办，你来。"

那头挂了。

三

下午两点，陈岁骑车到了西头刘家村。

刘家村在望都镇西头，离镇五里地。村口一棵老榆树，树下立着一座小庙，庙里头供着仙家牌位。

陈岁进了村，到了刘福全家。刘福全家在村东头，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子正中间搭着灵棚，灵棚底下停着刘瘸子的棺材。

陈岁进了灵棚。

刘福全迎上来。他三十出头，瘦，但眼睛亮得吓人——出马仙这行，眼睛都亮。

"陈岁。"

"刘哥。"

"我爹临走前说了三件事。"刘福全说，"第一件，他说他修了三十年的堂口，得有人接。"

"接堂口？"

"嗯。我爹说，福海爷修了三十年的纸活儿，赵广全修了三十年的阴阳，刘家堂口修了三十年的出马。三家一起修。修了三十年，没修完。"

"差啥？"

"差一个纸扎匠。"

陈岁心里咯噔一下。

和赵广全说的一模一样。

"第二件，我爹说他临走前给我托梦，说仓门口那孩子，1989 年不是阴阳儿。"

陈岁心里又一紧。

和李长秀说的一模一样。

"我爹说，1989 年那孩子是双瞳，是返祖，不是阴阳儿。村里老人不懂，把返祖当阴阳，埋了。"

"第三件呢？"

"第三件——"刘福全压低声音，"我爹说，那孩子不是被村里老人埋的。"

"啥？"

"那孩子是被咒的。"

陈岁头皮一炸。

"咒？"

"我爹说，1989 年仓门口村里有个出马仙堂口，堂口里有个出马仙——"刘福全看着他，"那出马仙咒了那孩子。"

"为啥咒？"

"因为那孩子的妈——"刘福全犹豫了一下，"那孩子的妈抢了那出马仙的男人。"

陈岁半天没说话。

"刘哥，您是说——"

"仓门口 1989 年的事，不是村里老人埋错了孩子。是有人咒了那孩子，咒成了阴阳儿。"

"村里老人以为那孩子真是阴阳儿，所以埋了。"

"但是那孩子——"

"本来不是阴阳儿。"

陈岁攥紧了拳头。

"那出马仙呢？"

"那出马仙——"刘福全看着他，"那出马仙没走。"

"她还在仓门口。"

四

陈岁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李长秀那天头七夜跟他说的话——

"那孩子不是阴阳儿，是返祖。"

"那孩子睡了三十年。"

"你得把他接出来。"

"三天内。"

"三天内不来，那孩子就醒了。那孩子醒了，就认不得你了。"

今天是第二天。

还有一天。

"刘哥，"陈岁看着刘福全，"仓门口那出马仙，姓啥？"

"姓李。"刘福全说，"李翠花。"

李翠花。

陈岁愣住了。

李翠花。

李长秀的姐姐。

"刘哥，李翠花和李长秀——"

"是亲姐妹。"刘福全说，"李长秀是妹妹，李翠花是姐姐。1989 年那孩子的妈是李长秀，李长秀抢了李翠花的未婚夫。"

"李翠花气，咒了那孩子。"

陈岁头皮发炸。

李翠花咒了那孩子。

那孩子被咒成阴阳儿。

村里老人埋了那孩子。

李长秀的姐姐咒了李长秀的孩子。

"刘哥，李长秀——"

"李长秀 1989 年被沉了。"

"被沉了？"

"李长秀未婚先孕，村里老人要把她沉到黄河故道里。但是她没死，她活着。她一个人把妹妹的孩子养大。"

"她妹妹的孩子？"

"李翠花和李长秀是亲姐妹。但是李翠花不能生育。李长秀的孩子是李翠花名义上的。"

"李翠花咒了那孩子，但是那孩子是李翠花名义上的孩子。"

"李翠花咒了，她后悔。她一辈子后悔。她一个人看着那孩子三十年。"

陈岁心里一紧。

李翠花咒了那孩子。

但是那孩子是李翠花名义上的孩子。

李翠花咒完后悔。

看着那孩子三十年。

"刘哥，李翠花现在在哪儿？"

"在仓门口。"刘福全说，"她一个人看着那老槐树。看了三十年。"

"她八十六了。"

"她没嫁人？"陈岁问。

"没。"刘福全说，"她一辈子没嫁。她咒了那孩子，她后悔。她不嫁，她看着那孩子。"

"她一个人看了三十年。"

"她说她害的那孩子，她得看着。"

"她不放心。"

"她怕那孩子出来害别人。"

"她就一个人看着。"

陈岁攥紧了拳头。

"刘哥，李翠花——"

"她今年八十六了。"刘福全说，"她快不行了。她临走前给我托梦，让我转告你。"

"她说什么？"

"她说，'让福海爷的孙子来。'"刘福全看着他，"'我咒的那孩子，得让福海爷的孙子接。'"

"'我得认错。'"

"'我认错了，那孩子才能走。'"

"'我不认错，那孩子走不了。'"

"'我得亲口跟那孩子说——'"

"'我错了。'"

刘福全抽了口旱烟，慢慢吐出来。

"陈岁，仓门口的事，三十年前我爹修了三十年，没修完。"

"你爷修了三十年，没修完。"

"赵广全修了三十年，没修完。"

"三家搭着修，没修完。"

"差一个纸扎匠。"

"差一个能跟那孩子说话的纸扎匠。"

"差你。"

"你得接你爷的班。"

"你得去仓门口。"

"你得让李翠花认错。"

"你得把那孩子接出来。"

"那孩子睡了三十年，他不能再睡了。"

"他再睡——"

"他就真的没了。"

"陈岁——"刘福全把旱烟杆递过来，"抽一口。"

陈岁接了。他吸了一口，是冀南大叶。

他忽然想起来——

这杆烟是刘瘸子的。

刘瘸子临走前传给了刘福全。

但是这杆烟，原来是他爷爷的。

爷爷的烟传给了刘瘸子，刘瘸子传给了刘福全。

烟在他手里。

三家手艺人，三十年修一桩事。

传到了他手里。

"他再睡——"

"他就真的没了。"

"陈岁——"刘福全把旱烟杆递过来，"抽一口。"

陈岁接了。他吸了一口，是冀南大叶。

他忽然想起来——

这杆烟是刘瘸子的。

刘瘸子临走前传给了刘福全。

但是这杆烟，原来是他爷爷的。

爷爷的烟传给了刘瘸子，刘瘸子传给了刘福全。

烟在他手里。

三家手艺人，三十年修一桩事。

传到了他手里。

"刘哥，"陈岁说，"我得去仓门口。"

"今天就去。"

刘福全点头。

"她快不行了。"

"她想让你办。"

陈岁攥紧了拳头。

"办啥？"

"让她认错。"刘福全看着他，"李翠花咒了那孩子三十年。她得认错。"

"她认错了，那孩子才能走。"

"她不认错，那孩子走不了。"

"她不认错——"

"那孩子永远都在根底下。"

陈岁想起李长秀的话。

"那孩子睡了三十年。"

"那孩子醒了，就认不得你了。"

"那孩子是双瞳，能通两界。"

"刘哥，"陈岁说，"我得去仓门口。"

"今天就去。"

刘福全点头。

"我陪你去。"

"还有赵爷爷。"

"赵广全也得去。"

"三家手艺——纸扎、阴阳、出马——一起上。"

"才接得住那孩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