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送终

陈岁没想到，三个月前他还在县城网吧投简历，今晚就蹲在殡仪馆停尸房里，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太点引路灯。

（2026 年 11 月，冀南望都镇）

他叫陈岁，二十二，镇上福海纸扎的少东家。说少东家好听，其实就他一个。三个月前他爷爷陈福海在自家堂屋抽完最后一袋旱烟，笑着走了。铺子丢给他，爹在南方打工，娘在镇小学教书，没人接，他就硬着头皮接了。

"这行当能饿死人。"他爹临走丢下这句话。

陈岁没吭声。

今晚是头一桩。

一、停尸房的怪事

殡仪馆在望都镇西北角，靠着一条早年挖的引水渠。两排平房，一个水泥地院子，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着枯草。门口的牌子"望都镇殡仪馆"几个字，"仪"字掉了半边漆。

陈岁把电瓶三轮停在门口，拎起斗里的东西往里走。

值班的人在门卫室看电视，河北梆子唱得正热闹。

"张家那个？"

"嗯。"

"三号房。停了一宿了，今儿下午火化。快点。"

停尸房一共五间，走廊的灯全是白炽灯，照得墙面发青。

三号房门虚掩着。

陈岁推门进去，福尔马林味儿混着纸钱味儿直冲鼻子。床上躺着张家老太太，九十三，喜丧。脸上盖着黄表纸——蒙脸纸，冀南规矩，没烧之前不能掀，给亡人遮光用的。

陈岁蹲下来，从兜里摸火柴。

引路灯得在床前点。三盏，白萝卜挖空做的萝卜灯，棉芯搁里头，菜籽油点着。肩灯、手灯、足灯，分摆三个位置。

他一边摆一边念叨："大娘，您走好，过了桥别回头。您孙子不在家，孙女也不在，我替他们送您。九十三了喜丧，到了那边别挂记家里头的人。"

念叨完，掏出黄纸往盆里烧。

火苗子跳的毫无章法。

陈岁盯着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活儿他从小看爷爷做，但真到自己上手，才发现手上的活儿简单，规矩难。

"大娘，我爷修了三十年，我刚接这摊子，手生，您多担待。"

他站起身准备走。

就在这一瞬间——

他闻到一股旱烟味。

冀南大叶。本地产的，叶子肥厚味儿冲，抽一口能顶半天。方圆几十里就这一种，别的产地的味儿不是这个调调。

是爷爷的味道。

陈岁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

停尸房就那么大，一眼能看到头——门没动，窗户关着，白炽灯照得哪儿哪儿都白惨惨的。

没人。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老太太。黄表纸盖得严严实实，没动。三盏萝卜灯亮着，灯芯跳得安稳。

"……爷？"他小声叫了一句。

没人应。

陈岁咽了口唾沫，快步走出停尸房。

他没敢回头。

二、陌生电话

出了殡仪馆大门，冷风一吹，后背全是汗。十一月里出汗，邪门。

他骑上电瓶三轮，脚下使劲蹬。轱辘碾过砖头缝，咯噔咯噔响。

骑到东街口等红灯——望都镇的红灯夜里也是亮的，不过是个摆设。

就在他停下来的那一瞬间——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本地的。

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那头没说话。

沉默。三秒。

陈岁头皮一炸。

"谁？"

那头还是沉默。

然后——挂了。

他翻了下通话记录：00:00:03。

三秒。

他又翻了一下那个号码的归属地——区号是本地的，但没有具体归属地。

陈岁抬头看东街尽头。

那边就是他家——"福海纸扎"。

门关着。灯没亮。

他忽然觉得，家里头有人在等他。

三、地窖

陈岁不知道自己咋骑回家的。等他回过神，三轮已经停在自家门口，钥匙都拔了。

他推门进去。没开大灯，只开了工作间的中等灯。

工作间三间屋，堆满纸料——白纸、彩纸、浆糊、颜料、剪刀、刻刀、镊子、铁丝、竹篾。靠墙立着半成品——一个半扎好的纸人、一匹纸马、一条纸轿。

陈岁坐到工作台前，倒了杯热水。

手还在抖。

他想起三个月前爷爷走的那天。爷爷临走前拉着他的手，笑着跟他说了一句话：

"铺子里头还有几样老物件，等我走了你再翻。"

陈岁当时以为爷爷是老糊涂了。

三个月来他翻遍了前屋、中屋、后屋、库房、卧室，啥都没找到。

可今晚——殡仪馆里的烟味儿、那个陌生电话、刚才那种"家里头有人在等"的感觉——

他噌地站起来。

老物件。

纸扎铺每个老铺子都有地窖——华北民居标配，放纸料防潮。

他走到工作间最里头，那儿有个木板盖着的方洞。

蹲下来，掀开木板。

一股子霉味儿直冲上来。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下照。

黑。很黑。但手电筒的光里能看见东西——地窖底，砖地，靠西墙根儿有个土坯台子，半米来高，台面上盖着一块发黑的蓝印花布。

蓝印花布上头，摆着七样东西。

陈岁头皮发炸。

他家里头，就他和娘。娘在镇小学宿舍住，不回来。爹在南方。三间屋他翻遍了，啥都没找到过。

这七样东西，是谁摆在那儿的？

他蹲在地窖口，往下看。

七样东西整整齐齐摆着：一把老剪子、一把刻刀、一把刷子、一根老烟杆、两把尺子、一根铜管。

七件。

还有一本手抄本，蓝布皮子，发黄。

陈岁盯着那七件东西。

他认得那把老烟杆——是爷爷的。爷爷走的时候，那根烟杆没在堂屋。他找过，没找到。娘说可能是老人临走前自己收了。

三个月。烟杆就埋在他家地窖里。

陈岁的手电筒光定在烟杆上。

他忽然发现，烟杆的烟锅里头，还冒着一缕极细极细的青烟。

旱烟。冀南大叶。

和殡仪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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