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试功船

北湾第六码头没有灯。

亥初一过，罗玉成把一盏蒙黑布的小灯放到水边。灯一亮，芦苇荡里便有橹声划出来。一条盐船从暗处贴岸，船身矮，舱顶压着粗盐包，船尾挂着半截旧盐运旗。

“上去以后，叫我罗二。”罗玉成把三十银收进油布，“你们是随船看药的，祁老头是欠债的验工。别叫名字，别看太久。”

顾闻舟站在岸上，没穿官袍。他将一枚巡检铜哨交给许知微：“三长一短，我在北湾放烟。船若过了苇荡，哨就没用了。”

“你能跟到哪儿？”沈砚问。

“到闸外。”

“之后呢？”

“之后靠你们把人带到能看见的地方。”

祁无病锁链还在，链尾拴在船舱的铁环上。他踩进船时，先用缺指的左手摸了摸船板接缝。

“不是盐船。”

“哪儿不对？”沈砚问。

“盐船压仓用石，试功船压仓用水。底下有活人，怕船翻，也怕人跑。”

盐船离岸后没往下游直走，先贴着芦苇荡转了两次。罗玉成把橹交给船工，自己掀开盐包下的一块木板，露出一条窄梯。

“丙七在前头换舱。你们从底舱过去，别上甲板。”

梯下潮得发冷。沈砚只能侧身走，右手碰到舱壁便针扎似的疼，他将手臂贴在身侧。许知微背着药箱跟在后面，祁无病的锁链拖在木板上，隔几步便响一下。

底舱尽头有一排风孔，外面蒙着油纸。第一孔里传出孩子的咳声，短、急，每咳七下便停一息；第二孔里是成年人的喘，胸腔像被湿布捂住；第三孔没有声音，只偶尔听见脚跟撞木板。

沈砚俯在第一孔边，没有去看。

“七下停一息。”他低声道，“寒蚕线还没收紧，伏阳草压得太重。”

许知微取出一片薄纸，写下“咳、七、停”。又挪到第二孔，等了十几息。

“这边不是肺先坏。”她说，“脉息在胸口顶不出去，脚还在抽。先记为胸热足冷。”

第三孔的人忽然咚地撞了一下板。许知微没有马上下结论，只把耳朵贴到缝上，听见里面有人低骂：“别扎了，我不跑。”

祁无病的脸沉下去。

“针在足三里往下一寸。”他说，“当年叫定步针。伤不了人，能让腿一夜没力。”

“现在还用？”沈砚问。

“用得更细。”

许知微把三张薄纸平码在膝上：咳七停一息、胸热足冷、足麻拒针。她没有给它们起名字，只在顶端写了“先分开”。

“同样第七码，船上已经分成三种伤。”她说，“第一种是药压过头，第二种是火走胸不下，第三种是拿针困住人。以后听症状，不许一口叫伏阳伤。”

沈砚点头。

第一孔里的咳声又响起来。沈砚隔着油纸问：“里面几个人？”

咳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孩的声音从缝里挤出来：“四个。”

“谁给你吃药？”

“灰衣叔叔。”

“药后胸口热不热？”

“不热。就是想睡，醒来腿像不是自己的。”

许知微在纸上添了一行：药后昏沉，腿软，无胸灼。

“你叫什么？”她问。

里面没有立刻答。隔了好一阵，小孩才说：“契四八。”

“名字。”

“船上不让叫名字。”

沈砚把手从风孔边挪开。契号不会哭，也不会在夜里咳醒。可里面的人有名字，只是被教会了不说。

第二孔的喘声轻下来些，像有人喝过药。许知微问：“你是从哪里上船的？”

“北仓。”里面是个女人，“你们是新来的药师？”

“是。”

“那你们别给我加红汤。”女人说，“我娘拿了十银，说我进州院能学正经。可那碗红的下去，我心里像有个火钩往上拽。”

“谁让你喝？”

“说我胸宽，能走甲字。”

许知微看了沈砚一眼：“她不是胸宽，是原先火走不下。再添炉砂，等于拿她堵炉口。”

“能不喝吗？”女人问。

许知微没有立刻答。船舱里又传来木碗落地声，有人压低嗓子喊：“喝不喝都是死，别问了。”

沈砚将那句话记在纸上，没有劝她。他们还在舱外，手里没有能把人带走的门钥匙。说一句“不喝”太轻，轻到救不了谁。

第三孔的人听见动静，忽然撞到孔边：“你们真是药师？”

“是。”

“我没练第七码。”那人说，“他们说我腿劲够，先打针，撑得住再补药。你们告诉我，这算不算试功？”

祁无病的锁链响了一声。

“算。”他说。

“那我不干。”

“你家里谁领了钱？”祁无病问。

孔内沉默下来。

许知微侧过脸：“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他们下一句总会问这个。”祁无病说，“二十年前，丙七上有人也是这样问。我当时说，没练经的不算试功。后来那人死了，死籍写落水。”

第三孔里的人没有再撞门。只听见一阵很慢的呼吸，足有十几息。

祁无病靠着舱壁坐下，锁链压在脚背上。他没替自己辩解，只盯着油纸下方被水汽打湿的木纹。

“那时我们分两舱。”他说，“一个写适配，一个写不适配。适配的给药，不适配的给针。后来有人发现，针过后也能把药顶进去，就多了第三舱。船越换越新，写法也越好看。”

“旧案里有三舱吗？”沈砚问。

“有。”

“为什么不交？”

“我怕交了，祁家剩下的人活不下去。”祁无病抬起头，“这话不是理由。你问，我就答。”

前方木板忽然响了一声。罗玉成从上头放下一只空盐袋，袋里塞着两件灰褂和一串铜钥匙。

“换舱的药师少一个。”他压低声音，“把褂子穿上，拿桶过去。别开门，别和记录人对话。”

许知微接过灰褂，先把药箱上的白布包起来。沈砚套上时，右手卡在袖口，疼得额角出汗。他用左手把衣襟压平，没让许知微帮。

“你拿什么？”她问。

“空桶。”

“我拿钥匙。祁无病？”

“锁链遮不住。”祁无病道，“我留这儿，给你们数药味。”

“不行。”沈砚说。

“我上去，船医一眼就认出来。你们还没见到何五十。”祁无病把一根细针从旧布里抽出来，“这不是开锁针。若有人从后面过来，我让链条响三下。”

罗玉成催了一声。许知微提起药桶，桶底只有半勺清水。沈砚跟在她后头，空桶在木板上碰出一声闷响。

他们走过第一排风孔时，契四八忽然在里面叫：“药师。”

许知微停住。

“我叫陈木。”

她没有回头，只在灰褂袖里握紧了那三张薄纸。

风孔另一侧传来脚步。几人贴墙站住，一个穿灰褂的船医拎着药桶走过去，桶内泡着青谷芽和一块暗红的炉砂。炉砂旁有一枚铜牌，牌上刻着甲、乙、丙三字。

船医停在第二孔前，先掀开油纸一角，把桶里药汤灌进去。里面的人呛了一声，随后有人在木板上抓出长长的指痕。

“他给谁灌？”沈砚问。

“胸热的。”许知微说，“药里加了炉砂，不是治病，是试他能不能受火。”

祁无病的锁链绷紧了：“筑炉余砂。”

“筑炉？”

“不是让人筑炉。”祁无病说，“拿筑炉修士炼剩的炉砂磨进药，引一次比第七码高得多的火。撑过去，能拿来试炉；撑不过，死籍写走火。”

沈砚的左胸像被衣襟压了一下。他没伸手去按，只盯着那只药桶。

船医走远后，罗玉成从窄梯探下头，比了个两根手指的手势。

“丙七靠过来了。换舱时只开一刻钟。”

底舱上方传来铁钩碰船的声音，两条船的木板挤在一起。许知微把薄纸塞进药箱夹层：“先看人往哪儿分。”

他们顺着船腹的检修沟往前爬，沟壁窄得不能抬头。沈砚右掌撑了一下，掌心旧伤被木刺划开，血很快沾到袖口。他没停。

前方有一道半开的栅门。门外是丙七的下舱，盐包全被搬开，露出三列矮舱。每列门牌颜色不同：白牌舱里咳声多，红牌舱里有人抱着胸口干呕，黑牌舱安静得不对，只有铁链轻碰。

“他们按反应分舱。”许知微说。

“白是药压，红是火走胸，黑是还能扛针。”沈砚道。

“黑不是还能扛。”她盯着黑牌舱，“是他们想让谁继续扛。”

红牌舱前挂着一块新换的木板，板上只写三列：胸应、炉应、甲候。每列后面是契号，没有名字。沈砚在“胸应”最末看见柳荷的契号，在“炉应”第三行看见赵成，黑牌舱的“甲候”第一行，是换三七。

“赵成也在。”他低声道。

“先记位置。”许知微说，“别把谁该不该救排在谁先死前头。”

她取出笔，手背贴着药桶，飞快记下三舱人数。白牌七人，红牌五人，黑牌四人。白牌里有两个孩子，红牌里至少三人咳过血，黑牌门外放着四只炉砂碗，说明他们不是等结果，是按次序往里送。

沈砚看着那几行字。船把人分得很清楚：谁能拿药试，谁能拿火试，谁又被认定能把火撑到别人身上去。

红牌舱里有人听见脚步，低声问：“药师，赵成去哪儿了？”

许知微没有停笔：“甲候。”

里面的人吸了口凉气：“他儿子呢？”

这次没人回答。

黑牌舱外的灰褂人端来一只木盘，盘中除了炉砂药，还有九根粗细不同的铜针。最粗的一根针尖被烧成青黑色，针柄刻着一个小小的“炉”字。

祁无病隔着检修沟看见，喉结动了一下：“那不是定步针。是引火针。”

“下在哪儿？”沈砚问。

“膻中下半寸，往里送火。下错了，当场闭息；下对了，也只是把人逼过第三转。”

许知微的笔停住：“何五十肺里已有寒蚕线，不能再受这针。”

一名灰褂人推着木车从红牌舱出来，车上躺着个少年，脚踝缠满湿布。少年半张脸被药渣糊住，腕上却有何五十在矿场留下的换牌针孔。

沈砚一步要出去，许知微抓住他衣角。

“不是五十。”她低声道，“别认错。”

木车过去，最里侧黑牌舱的门恰好开了一条缝。

里面摆着一口矮铜炉，炉口没有火，炉壁却烫得发白。何五十被绑在炉前的木架上，胸口贴着七片经纸，纸角浸透汗水。他眼睛睁着，喉咙里却发不出声。

灰褂船医举起一碗混着炉砂的药。

旁边的记录人翻开册子：“契号换三七，入炉前第二转。若过第三转，改甲字。”

何五十已经不是在等转院。

他被送上丙七船，开始筑炉级试验。

船医端碗的手已经悬到何五十唇边，另一名灰褂人把那根青黑引火针放上铜炉。炉壁发出一声闷响，何五十胸口的七片经纸同时起了边。

许知微已经摸到钥匙串，沈砚却按住她手腕。现在冲出去，只能把黑牌舱其余三人一起推到针下，也会断掉他们唯一能救人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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