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钙片与优雅

一

照理说，通过自己拼搏之后得了冠军，大家应该处于非常兴奋的状态才对。

可严峻的形势马上让我们那颗激情澎湃的心平静了下来。

决赛那天晚上，寝室里闹到半夜——老八光着膀子（虽然天很冷）在走廊里吼了一嗓子"我们是冠军"，隔壁寝室砸墙抗议，他又吼了第二嗓子"不服来战"，然后被大哥一把拽了回来。大家笑成一团，有人拍床板，有人吹口哨，有人把枕头扔到天花板上弹下来砸自己脸上——那种快乐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属于十七八岁男孩子的、赢了之后的本能释放。

但第二天早上——或者说，严格来说是周六早上——醒来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白得刺眼。闹钟一响，所有人都像被抽了魂一样从床上弹起来——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今天有卷子要写"。冠军的喜悦像一场梦，天一亮就醒了。

大家的首要任务还是利用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学习中去。这是高三的铁律——任何活动、任何比赛、任何狂欢，都不能改变这个底层逻辑。你可以赢一场球，但你不能输一场考试。你可以当一周的"英雄"，但你不能当一天的"学渣"。

二

到周六了。

我又得利用自习的时间写信了。

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英语卷子和数学错题本，但我拿起笔，在信纸上落下的第一个字，是写给她的。

小雪：

我知道前一阵子因为踢球耽误了许多时间，没太投入到学习中去，还害得你在大冷天挨冻。如果真踢不出好成绩，那就太对不起我们的付出了。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而教室的温度都很高——你一定要穿好衣服，别感冒了。

话又说回来了，现在也算是非常适合学习的时节。寒冷总是能让人的头脑变得清醒，这样学习的时候效率就会很高。今天的天气很冷，我们就别出去走了——我真的不忍心你总是因为我而受苦。

我不想写太多了，你也一样——把更多的时间利用到学习中去吧。

小宝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信折好。这段话不长，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寒冷让头脑清醒"——这不是我编的。每次从外面走进教室，冷风把脸刮得发麻，然后一坐下来，脑子确实比平时转得快。高三的冬天有一种奇怪的馈赠：它冻僵了你的手，却清醒了你的头。

"不忍心你总是因为我而受苦"——这句话我写的时候，眼前浮现的是她蹲在雪地里问我"你没事吧"的样子。羽绒服拖在地上，鼻尖冻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我。

三

快回寝室时，我从她那里拿到了回信。

她把信封递给我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别忘了明天陪我去上街，一定！"

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认真——不是请求，是命令。但又不是那种凶巴巴的命令，是"这件事很重要，你不能不来"的那种认真。

"放心吧，我不会忘的。用不用我陪你回寝？"

"不必了，我和她们一起走。你先走吧！"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拆开了信封。

笨蛋：

我有过怪你吗？我去看你踢球完全是自愿的。虽然天有些冷，可我最喜欢的就是冬天——冬天还会下雪，很漂亮的。况且我更喜欢你在球场上拼搏的样子。

虽然你的技术并不是最好的，但我总是感觉你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总是那么优雅，美感与实用俱佳。你也许不知道，你的女球迷很多呢，还包括我。

在你来找我之前，我被你的"情敌"叫出去了，冻了20多分钟。我想现在我是彻底地跟他说清楚了——可是他怎么都不死心。现在他天天上课都不怎么听课，自习课也是一样，总是趴着。他坐在我前面，我总是能看到。有的时候我觉得他有些可怜，想帮他，但是我又不敢——怕他再缠着我。

其实以前我就觉得他很可怕。别为我担心，这些事我会处理好的。反正这一切又不是我的错，我只希望学习别受他的影响。

明天我们早些出去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去做呢。

小雪

四

我把信纸摊在桌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然而，第二天我并没有起来很早。

原因很简单——昨晚我们又侃了很久才睡。

从刚刚结束的足球赛聊到篮球赛，从篮球赛聊到之前的各种比赛——队列比赛（虽然没参加）、排球赛、文艺演出、月考、期中考……我们这届高三，虽然学习压力大，但在各项活动中几乎都是冠军。这让我们感到生活在这样的集体里很骄傲。

后来说得有些累了，才各自睡去。

结果直接导致——起晚了。

闹钟响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按掉，翻了个身，心想"再睡五分钟"。五分钟变成了半小时。等我猛地睁开眼一看表——糟了。

为了不让她久等，我匆忙地洗了把脸——水还是冷的，激得我一个激灵，彻底醒了——抓起外套就往教室跑。

一见到她，我就如同犯过错一样，用歉意的语气说：

"让你久等了，我是不是来晚了？"

"也不是很晚，我也来不久。好不容易到了周末，都忙了一周，谁不想多休息一会儿？"她并未生我的气，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我也刚到"的默契。

我松了一口气。

五

"那咱们一会上哪儿？我总觉得这件事有些神秘。"

"那还不容易——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说着她自己朝前走去，我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足球赛中你是不是进球最多啊？"她突然问道。

"应该是吧——还不是由你加油助威的功劳。"

"那是不是应该有什么奖品才对啊？"

"也不能有什么像样的奖品，最多也就是双足球鞋。"我恍然大悟，"该不会是你盯上我的奖品了吧！"

"就算是吧。但是我可没别的意思——只是收藏。"

"我本来不想送人，这毕竟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得奖啊。可你既然开口了，我又怎么好意思……"

"这还差不多。"她嘴角翘起来，指着前方说，"再往前走一段就到我们的目的地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除了那家医院，没什么别的地方啊。

我顿时做出了一个夸张的表情："该不是去医院吧？我从小就怕去！"

"为什么不是？我只是想给你买些药，用来治你的病。"她说话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加重，"谁——让——你——的——腿——总——抽——筋——了。"

六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穿白大褂的医生——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确实让人本能地想逃。

但身边有她在，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医生检查完后，说是小问题——"平时运动量突然加大，肌肉疲劳加上天冷缺钙，偶尔抽筋是正常的"。开了些钙片和维生素D，叮嘱多休息、运动前充分热身。

她去缴费窗口排队，又去药房拿药。我站在大厅里等她，看着她跑前跑后的背影——她比我还矮一点，但此刻在我眼里，她像一棵小树，稳稳地立在那里。

她给我买的只是些钙片。

但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钙片。

从那天起，即使有时候睡觉踢被子、小腿受凉，我的腿也没再抽过筋。

不是因为钙片多灵——是因为每次吃药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她站在医院大厅里，手里攥着药盒，回头冲我喊"记得按时吃"的样子。

有些药治的是身体。有些药治的是心。

她给我的，是两种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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