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实验中学到了

实验中学的队伍是礼拜三下午到的。

消息是沈清浅转给李野的。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市里校际体育交流群的消息，截了一张图发过来：实验中学短跑组十二人，入住体育中心附近宾馆，带队的是该校的田径教练。

图里没有顾铭的脸。

李野把图看了两遍，锁屏。

图是截图，像素不高，宾馆招牌的字都糊了。可底下有沈清浅自己写的批注：十二人，带队教练一名，短跑组占了八个。踩场时间和看台位置她也打听好了，用铅笔写成一串，齐整得不留余地。

实验中学的人到了，校级大赛就真的近了。之前这事儿隔着一张报名表，像远处的雷。现在雷落到了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头。

人到了，但放话的还没出声。这种安静比直接呛过来更让人绷着劲。

赵阳看见他盯着手机，凑过来。

"实验中学到了?"

"嗯。"

"顾铭来了没?"

"图里没有。"李野说，"人到了，话没放。"

赵阳"啧"了一声。"这小子稳得住。"

"练了六年的人，沉得住。"李野把手机收起来，"就怕他一直不放，到校级大赛枪响才露真章。"

赵阳嗯了一声，咬了口手里的鸡蛋灌饼："那哥们儿中段跑得跟轨道一样，你跟他比中段得吃亏。"

"中段我咬住他就行。"李野说，"我赢他的地方在最后二十米。"

赵阳看了他一眼，没反驳。这两年他摸出一条经验，李野说出口的，多半已经算过。

礼拜四早训，郑克明给李野排了一场模拟。

"顾铭最后二十米压不住，你今天重点练的就是那一段。"郑克明说，"模拟里你忍住那一下，靠自己顶。校级大赛那天，他要是后程掉了，你那段就得硬。"

陪跑的是林涛和陈帆。林涛跑第二棒出身，启动稳；陈帆起跑是这批人里最好的，前三十米压得极低。两个人一左一右，刚好把李野夹在真实比赛的节奏里。

"当这是校级大赛预赛。"郑克明说，"枪一响，别管身后是谁。"

"三个人一组，跟正式比赛一个样。"他又补了一句，"起跑你别管别人，只管自己的前七步。陈帆起得快，你被压出去半头也不许乱，乱一步，中段全乱。"

李野蹲进起跑器。前脚离线一脚，后脚两脚。这个间距他磨了一个多月，闭着眼都能摆出来。手指并拢撑地，虎口对准起跑线。臀布抬起，高一拳。

发令员的手举起来。

他把动态视觉推开一层，看前臂。

枪响。

蹬。

第一步落地，力气顺着小腿往前推。前七步他数着跑，忍着没抬头。三十米线在脚下过去的时候，他才把上身立直。

比结营那天，他起跑的身位略好了一点。这一点落在数据上不到半步，落在起跑线上，是他这半个月每天加练四组三十米换来的。

中段，林涛贴上来，陈帆在他外侧半步。三个人并成一排，塑胶被踩得咚咚响。

六十米，李野开始把节奏提起来。

八十米，他习惯性地想放瞬步。这一下能把速度再顶一截。但他忍住了。郑克明说过，校级大赛那天他要靠自己把最后二十米顶满，不能总借那一下。

最后二十米，他靠着步频和躯干前送硬顶。

冲线。

最后一米他没松，头压着，肩膀朝前送。这是他跟郑克明学的收尾动作，过了线才松那一口，松早了，电子表上就要慢一厘。

郑克明看表。

"10秒90。比昨天快一厘秒。最后二十米你没收着跑，这段速度是你自己给的。"

李野弯腰撑膝，喘得眼前发黑。

眼前黑了三秒才缓过来。这一枪他摸到了那个度：不借力，把最后二十米的力气全放出去，身体会在这个点报警。报警的价写在面板上，他看得见，也认。

面板在余光里跳。

【疲劳 87 / 100】

【提示：当前疲劳极高，技术维持度判定中】

【Lv.15 抗疲劳类 · 条件接近 · 未达成】

那行灰字动了。

李野盯着"条件接近"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爷爷那本日志里被划掉的话：这血脉里，藏着会醒的东西。

训练场上风很大，吹得隔离带的布哗哗响。李野在极高疲劳里把最后二十米顶满了，身体没崩，技术没散。他好像摸到了那层膜，手指头已经贴上去，再往前一寸就能捅破。

然后膜又合上了。

面板上的"条件接近"闪了一下，变回"条件未达成"。

那一闪的间隙，他尝到了一点东西，像在黑暗里摸到门把手，指尖刚搭上去，门就合拢了。灰字还是灰字，可那个感觉他记住了，比任何提示都具体。

李野直起身子，把那股说不清的失落压下去。

没醒。

差一点，但没醒。

这一枪的价他过了半分钟才摸清。两条腿像泡在酸水里，膝盖以下发麻，腰上的力气被抽掉一半。他蹲在挡板边，头垂下去，看着汗在自己鞋尖前积成一小摊。疲劳八十七不是数字，是身体把欠条递到他面前。

郑克明走过来，把秒表往他面前一递。

"疲劳八十七，技术没散。"老教练说，"这一枪，你摸到那道门槛了。"

"摸到了，没跨过去。"

"跨过去要在比赛里。"郑克明说，"训练里摸到，就算数。校级大赛那天，你再站一次，它就给你开门。"

李野把秒表还回去。

他现在懂了，系统这东西不是凭空赏他的。每一次高疲劳下还把动作做对，都是在往那扇门里塞一块砖。砖够了，门才开。

早训结束，陈帆拍了下他肩膀。

"你最后二十米，今天焊死了。"陈帆说，"顾铭要是在旁边看，得掂量掂量。"

"你看过他跑?"李野问。

"去年市联赛决赛，我在看台。"陈帆说，"他最后二十米确实压不住。你这段比他硬。但他人家练了六年，底子厚。"

陈帆把包带提了提。

"校级大赛，我报二百米，不跟你冲。"他说，"但我要看你怎么收拾他。"

"你那天跟范老师聊得怎么样。"陈帆转口问。

"聊了几句。"

"听说他来看人，只看一眼。"

"我看他不止一眼。"李野说。

陈帆笑了一下，背上包走了。

李野笑了一下。

"看吧。"

林涛在旁边听着，难得插了一句："顾铭要是知道你这段比他硬，友谊赛准先试探你。"

"试探就试探。"李野说，"反正正式赛还没跑。"

下午，李野在图书馆见到沈清浅和夏栀。

夏栀把一张表拍在他面前。

"你期中考年级九十六，我二百零一。"她掰着指头，"我追了你一百零六名。你别得意。"

"我没得意。"

"你嘴角这样。"夏栀用手指在自己嘴角比了下，"你每次得意都这样。"

沈清浅在旁边翻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头没抬。

"顾铭到了。"她说，"交流群说实验中学今天下午踩了场。"

李野抬头。

"你看那个群?"他问。

"我看的不是群。"沈清浅把书翻过一页，"我看的是各队报名表。实验中学一百米，顾铭，10秒83那栏后面标了颗星，备注是今年室内赛10秒79。"

10秒79。

李野把这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比他结营的10秒89快了十厘秒。比郑克明说的"压到10秒80以内"还狠。

"这人比去年又涨了。"李野说。

"嗯。"沈清浅说，"所以你校级大赛不能只想着赢他。你得先确认，你能不能跑到10秒85以内。跑到这个线，你才有资格跟他谈输赢。"

李野把10秒85这个数字记在手机里。

也在心里过了两遍。从10秒89到10秒85，四厘秒，是他离省赛那道门最近的一个数。

夏栀在旁边眨了眨眼。

"你们俩聊的好像我听不懂。"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越算越清楚，越清楚跑得越稳。这个路子对。"

夏栀把护手霜拧开，往手上抹了两下。

"你们说的信息战，"她说，"我听明白了。顾铭放话，是先把水搅浑，让你猜他10秒79是真的还是留了手。你别猜，你把自己练到10秒85，他搅什么都不管用。"

李野看着她。

这人今天说的话，比物理老师还透。

"你这套从哪儿学的。"李野问。

"什么。"

"把对手的心思拆开算。"

夏栀把护手霜盖子拧紧，想了一会儿："我表姐以前在贴吧管体育版，天天有人互怼。后来我看出一个门道，骂得最凶的，都是输得最狠的。看一个人说什么，不如看他怕什么。"

李野没接话。这话糙，可里头有东西。

晚上回家，李糯趴在他腿上让他检查作业。小姑娘期中考数学考了九十一，举着卷子在他眼前晃。

"哥，我追了你多少名?"

"你才三年级，没有年级排名。"

"那我跟昨天的我比，多了十一分。"李糯把卷子郑重地收进书包，"爸爸说，跟自己比就行。"

李野揉了揉她的脑袋。

"爸说得对。"

李糯把卷子放回书包，又从里面掏出一张画了一半的画，画的是一个人，腿画得特别长。"哥，我画你。"

"画我干什么。"

"你跑得快。"李糯把画举起来，比了比他的腿，"跑得快的人，画里腿要长。"

夜里，他回房关上门，面板亮起来。

【等级 14】

【动态视觉 99 / 100】

【瞬步 100 / 100 · 完全掌握】

【疲劳 33 / 100】

【下一阶梯：Lv.15 · 抗疲劳类 · 条件未达成】

那行字又灰回去了。

李野没急。砖是一块一块塞的，门是一寸一寸开的。

他把手机充上电，躺下。十一点，灯灭。

睡前他最后想了一件事：顾铭到了，人没露面，话也没放。这种安静，不像那个能跑10秒79的人该有的做派。

等待是练出来的。跑步要等发令枪，对手的动静也要等。顾铭早晚会出声，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自己这头磨利。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李野拿起来看。

屏幕上是校际交流群弹出的一条新消息。发信人那一栏，标注着实验中学。

内容只有一行。

李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是顾铭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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