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三天

那张表在李野书包里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读之前，他把它拿出来，摊在课桌上看。

抬头一行黑体字，底下是十几个空格：姓名，年级，身高体重，最好成绩，主项，家长意见，班主任意见。

最后一栏叫"每周可支配训练时长"。

李野在这一栏上停了很久。

他一天二十四小时，睡七个半，上课加自习十一个，剩下五个半。这五个半里要吃饭，要走路，要陪李糯搭一会儿积木。

真能挤出来的，不到三个小时。

他把这三个小时在心里过了一遍。早训五点四十到六点五十，晚训五点二十到七点，中间夹着上课和作业。他算了算，一天真能匀给书本的，只剩晚自习那一个多小时。

而校队的作息表贴在体育办公室门口，他昨天路过看了一眼：早训五点四十到六点五十，晚训五点二十到七点。一天两练，一周六天。

数字对不上。

校队一天两练，练完还剩多少力气拿书，他没想过这个问题。跑步和念书，在他过去十七年里是两条不搭的路。今天它们头一回在表格上碰到了一起。

"看什么呢。"

赵阳把脑袋伸过来，看清了标题，眼睛一下亮了。

"特招表?郑教练给的?"

"嗯。"

"填啊!"赵阳一巴掌拍在桌上，"这不填你有病吧?我进校队走了三道手续，你这直接免试。"

"我要想想。"

"想什么想。"

"想我妈。"李野把表折起来，"你觉得她能一句话答应?"

赵阳的手停在半空。

"……那确实。"

第一天晚上，李野把表放在饭桌上。

爸爸刚下班，衬衫领子还是歪的，正在扒饭。妈妈端着汤出来，看见桌上那张纸，先擦了手，才拿起来看。

看完，她没说话，把表放下，去厨房拿了双筷子。

"糯糯，吃饭。"

"妈。"李野说。

"我在想。"妈妈把筷子分下去，"你先吃。"

一顿饭吃到一半，妈妈开口了。

"高二下学期。"

"嗯。"

"一天两练，早上五点半起。"她说，"你上学期期末年级多少名?"

"四百一十二。"

"全年级多少人?"

"五百三十。"

妈妈把碗放下。

"你跑得快，妈知道。你上电视那回，你姨妈打电话来问了三遍。"她说，"可跑得快的人多了。你们学校校队多少人?进省队的有几个?"

李野没接。

这话没法反驳。妈妈不是不讲理，她讲的全是理。

他低头扒饭。妈妈说的每一句他都认。家里不算宽裕，爸爸一个人在厂里撑，妹妹还小。要是他真把路跑断了，这些年饭桌上省下来的钱，全打了水漂。

"我不拦你跑。"妈妈说，"我拦的是一天两练。你把学习丢了，将来跑不出来，你拿什么?"

爸爸一直没抬头，这时候把碗推开了。

"让他填。"

一桌人都看他。

"我今年四十三。"爸爸擦了擦嘴，"我十六岁那年想学修车，我爸不让，说没出息。我现在在厂里排产，一个月拿的钱够养这个家。"

他顿了一下。

"我不后悔。我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想，那要是让我学了呢。"

他看向李野。

"你要是填了，别半途而废。你妈说的那些你都得扛住，成绩掉了，我第一个撕表。"

妈妈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李野低头看着自己那碗饭，热气还没散。爸爸这句话比什么表态都重，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心里那点犹豫跟着落下去一点。

李糯一直在旁边听，这会儿把勺子放下了。

"哥哥填!"

"你懂什么。"妈妈敲了敲她的碗边。

"我懂!"李糯很认真，"哥哥跑步的时候，我心口这里会跳。"

她用小手拍了拍自己胸口。

饭桌上安静了半秒。

"又胡说。"妈妈伸手摸她额头，"还有点烫。吃完药了没?"

"吃了。"

李野看着妹妹。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市赛那天中午，视频里她也这么说过，说心口咚咚咚。

那天他跑了三枪。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压得有点吃力。

洗完碗，爷爷端着那个搪瓷缸从阳台进来。

缸子是老式的，白底，一圈蓝边，侧面印着三个字母加两位数字：TR-73。漆掉了小半，剩下的部分被摩挲得发亮。

李振山把表拿起来，就着灯看了很久。

"一天两练。"他说。

"嗯。"

"练完记得吃东西，别空着肚子睡。"爷爷把表放下，"空着肚子睡，身上那点东西不长。"

李野抬头。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可"那点东西"四个字，落在他耳朵里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爷爷，什么东西不长?"

李振山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

"肌肉。"他说，"还能是什么。"

他背着手回屋了。

李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好。爷爷说话从来不绕，可这句话的落点偏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缸，TR-73三个字母被灯光照得发亮。

第二天，李野把表拿给沈清浅看。

不是求批准，是求算账。

沈清浅在自习课上翻开自己的活页本，撕了一页给他，一边说一边写。

"你现在每天有效学习时间，我估四小时四十分。"她的笔尖很快，"早读四十分，上课有效吸收算三小时，晚自习一小时。你晚自习实际在做题的时间不到四十分钟，剩下的你在发呆。"

"你怎么知道。"

"我坐你斜后方。"她没抬头，"入队以后，早训占掉六十分，晚训占掉一百分。你要么砍晚自习，要么砍睡眠。"

她在纸上画了两条线。

"砍睡眠不行。你是练体育的，睡不够练不出来，还容易伤。"

"那就砍晚自习。"

"砍晚自习也不行。"沈清浅把笔停下，"你现在四百一十二名，砍掉晚自习，下次月考你会掉得更远。"

李野盯着那张纸。

"所以呢。"

"所以你要提效率。"她在两条线中间写了个数字，"你晚自习的四十分钟有效时间，得变成七十分钟。同样的一百分钟，别人做二十道题你做十二道，问题在你的错题不整理，同一类题你错了三回。"

她把那页纸推给他。

"你的一百米能从11秒06跑到10秒95，是因为你把每一步都算过。"她抬眼，"你的卷子你一步都没算过。"

李野拿起那张纸。

上面除了两条线，还有一份表格，格子里写着时间段，写着科目，写着"错题回顾15分钟"。

墨迹还没干透。

表格排得细。早读前二十分钟，午饭后十五分钟，晚自习被切成三段，中间夹着十分钟错题。他盯着那行"错题回顾15分钟"看了半天，这种东西他以前连听都没听过。

"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晚上。"沈清浅收回视线，翻开自己的书，"我算过了，你填表，可行。前提是你按这个来。"

"为什么帮我算这个。"

她的笔尖顿了半下。

"因为我想知道一个人能不能同时把两件事做到最好。"她说，"我自己做不到。你要是能，我就知道是我方法不对。"

李野看着她的侧脸。

这个人真的一点都不弯。

他有点想笑。别人帮他，要么图情分，要么图回报，她帮他，是拿他当一道没解完的题。这道题要是解不出来，她大概会记到毕业。

第三天中午，李野在体育办公室门口敲门。

郑克明在里面，脚搭在椅子上，正拿铅笔在那个黑封皮本子上画东西。

李野把表递过去。

家长意见栏里，妈妈的字迹很小，写了一行：同意，但成绩不许掉。

底下是爸爸的签名，笔画很重。

郑克明看完，把表夹进本子里，抬头看他。

"三天。你想的是什么。"

"想我一天有多少小时。"

"结论呢。"

"不够。"李野说，"所以我得把不够的地方补上。"

郑克明笑了一下。

"这句话比你那个10秒95值钱。"

他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双钉鞋。

旧的。鞋面有磨痕，鞋钉换过。

"三十九码半，你穿多大?"

"四十。"

"那正好，磨合两天就服帖。"郑克明把鞋扔给他，"这双是我以前一个队员的，他没跑出来，去年当兵走了。"

李野接住鞋，比想象的沉。

鞋底是硬的，翻过来看，鞋钉已经换过三颗，剩下的磨得发亮。鞋帮内侧有一圈汗渍留下的深色印子，洗不掉的那种。这双鞋跑过不少路。

"教练。"

"嗯?"

"上回你说，有个西装的人打电话问我。"

郑克明手里的动作停了半秒。

"问了。"

"他问什么?"

"问你在哪个学校，问你有没有签约意向，问我能不能给他你的体测原始数据。"郑克明重新坐下，"我告诉他，你没在我这儿测过。"

"他信吗?"

"不信。"郑克明拿起铅笔，"我也不需要他信。规矩是，未成年运动员的原始数据只走学校和体育局的口子。他要是有本事从那儿拿，那是他的本事。"

李野松了一口气。

"教练。"

"你今天问题很多。"

"最后一个。"李野看着他，"你为什么不问我。"

郑克明抬起头。

"问你什么?"

"问我后四十米为什么不掉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一下，两下。

郑克明用铅笔的橡皮头点了点桌面。

"我带过十七年短跑。"他说，"我见过三种孩子。第一种，跑得快，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不清，你逼他他就慌，逼久了就废了。第二种，能说清，说得头头是道，一上场全忘。"

"第三种?"

"第三种，说不清，但每次上场都能重复出来。"郑克明说，"这种孩子我不问。我只管把他不会的东西塞给他，等哪天他自己想通了，会来跟我说。"

他把本子合上。

"你是第三种。"

李野拎着那双旧钉鞋，站在办公室中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鞋是谁的，郑克明说了，他没再追问。有些东西递过来就接了，问多了反而显得心虚。

"回去吧。"郑克明摆手，"晚上早点睡。"

李野转身要走。

"李野。"

他回头。

郑克明已经把脚重新搭上椅子，眼皮都没抬。

"明早五点四十，操场西门。"

"知道了。"

"带上你所有的自信。"

李野愣住。

郑克明翻开本子，铅笔落下。

"明天下午我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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