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载誉归途

话筒离李野的下巴只有一拳远。

"同学，最后一棒是你吧?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

李野把气喘匀了才开口。嗓子眼还是干的，他清了清，话筒太近，收音头都快戳到下巴上。

"李野。"他报了学校名字，"运气好，前面三棒把位置咬住了。"

"你最后三十米超了两个人，这个提速是怎么做到的?"

"想着别掉链子。"

记者笑了一下，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还想追问。赵阳从旁边挤进来，一只胳膊搭在李野肩上，冲着镜头咧嘴。

"我叫赵阳，二棒!"他说，"重点是，我们全队都是普通班的，一个体育特长生都没有!"

记者的注意力被他勾走了。李野趁机往后退了半步。

他退到赵阳身后，把自己藏进人堆的阴影里。灯光追着赵阳的嗓门跑，没人再留意他。

摄像机的红灯还亮着。他把脸别开一点，避着那个角度。

颁奖在闭场前。

百米领奖台三级，秦锋站在最高那格，脖子上挂着金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刚跑完一次日常训练。曹岩在第二格，李野在第三格。

铜牌递到手里的时候，比想象的沉。

金属的凉意从指尖渗上来。他握了两秒才放进外套口袋，让那颗纸星星待着的老位置，多了一样东西。

拍合影，闪光灯一片。李野看着镜头，脑子里在算另一件事：10秒80，10秒91，10秒94。三个数字排在一起，中间那点差距，不长，也不短。

接力的银牌是四个人一起上去领的。赵阳在台上蹦了两下，被周烈拽住领口。

银牌挂到脖子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两枚牌子的缎带都是红的，一枚在口袋里，一枚垂在胸前。他想起李糯说要奖牌，嘴角动了一下。

散场时，通道口有人叫他。

"李野。"

秦锋靠在墙边，包已经背上了，金牌随手塞在外套口袋里，露出一截带子。

李野停下。

"接力最后那三十米，我看了。"秦锋说。

"嗯。"

"你从他内侧插进去那一下，"他顿了顿，"换我，插不进去。"

李野有点意外。

"我起动比你重，那个缝我卡不进。"秦锋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你别高兴太早。你那一下之所以能成，是因为他先犯规。他要是老老实实跑自己那条道，你六十米就被甩开了。"

"我知道。"李野说。

"知道就好。"秦锋把包往上提了提，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两步，他停下。

"下次，别让我在决赛道次表上找不到你的名字。"

他没回头，走了。

李野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

秦锋那句话说得很随意，像随手丢下的。可丢下的东西有没有分量，得看接住的人是谁。

这是一句挑战，也是一张请柬。这个人把他从"天赋不错的业余"那一栏里挪了出来，挪到另一栏，那一栏里的人，值得他在名单上找一找。

"恭喜。"

郑克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另一侧，手里还是那个黑封皮本子。

他把一张名片递过来。

"市体校，暑期短跑青训营，八月开营。"他说，"我在市队带二线，每年从这个营里挑人。"

李野接过名片。硬纸，字很少。

名片边缘压了线，字是烫上去的，摸着有凸起。他翻转了一下，背面只有一行电话，没有头衔。

"为什么找我。"

"三个理由。"郑克明伸出手指，"一，你的起动反应在全场排前二。二，你今天跑了三枪，最后一枪的分段最快。三，"

他把手指收回去。

"三，你今天下午跑完百米到接力，中间隔了两个半小时。正常这个强度，第二次全力冲刺至少掉三个百分点。你没掉，你还快了。"

李野握着名片的手指紧了一下。

指腹压在那行字上，硬纸的棱角硌着皮肤。他抬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恢复好。"他说。

"恢复好也有个限度。"郑克明看着他，眼神很稳，"我不问你怎么回事。你要是想清楚了往上走，八月来找我。你缺的东西很具体，缺科学训练，缺无氧储备，缺一套能让你跑到二十五岁的技术底子。这些东西天生给不了。"

不问，是因为已经猜了个大概，留着他自己说。李野把名片捏了捏，没接那个话头。

他把本子往腋下一夹，走了。

李野捏着那张名片，站了几秒。

风从通道口灌进来，把名片边角吹得翘起来。他把它压平，塞进外套内侧，跟那颗纸星星隔了一层布。

被专业的人盯上，比被对手盯上麻烦。对手只看你跑多快，专业的人会问为什么。

"恭喜啊，李野同学。"

范老师从通道另一头过来，西装外面套了件薄风衣，手里还是那部手机。

"上午我就跟人说，第六道那个孩子有意思。"他笑得很和气，"今天这三枪，全看完了。"

"谢谢范老师。"

"上回给你的名片，还在吗?"

"在。"

"那再给你一张。"范老师从内袋抽出一张，这次的纸比上次厚，边角烫了银线，"我们中心下个月做一批青少年运动员的体质评估，免费的。全套，肌纤维类型、无氧阈、恢复曲线，一天做完，出报告。"

他把名片递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请你吃顿饭。

"数据我们只做研究用，不外传。你这样的苗子，做一次，路能省好几年。"

李野看着那张名片，没伸手。

恢复曲线。

四个字，正正好戳在郑克明刚才那句话的同一个地方。

他伸手把名片接了过来，捏在指间。

"我考虑一下。"他说。

"不急。"范老师笑，"路很长。"

停车场的风比场馆里凉。

周烈的SUV七个座，塞下六个人还富余一点。吴迪坐副驾驶，第二排是赵阳和李野，第三排坐着沈清浅和夏栀。

车没发动之前，沈清浅从包里抽出几张纸，从后面递过来。

"给你。"

李野接过来。是从她那个本子上撕下来的，正反面都写满了。

纸的边缘撕得齐整，是用尺子压着撕的。他翻到第二页，看见她连风向都标了，两个小箭头，一正一反。

第一页是上午两枪的分段。第二页是决赛的，八个道次一格不落。最下面一行她用笔重重画了两道线：

六十米差 0秒09，终点差 0秒14。

上午是0秒19。

"你的后程在追。"沈清浅说，"今天半天，追回来五厘秒。"

"这数据你怎么算的。"

"大屏有分段计时，我用手机秒表补了几段。"她顿了一下，"有误差，大概正负三厘秒。"

李野把那几张纸对折，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跟两张名片放在一起。

"谢了。"

"我不是替你高兴。"沈清浅说，"我是想知道那五厘秒是从哪来的。"

"想出来了?"

"没有。"她看着车窗外，"所以我下次还来。"

车里灯暗，她侧脸在窗外掠过的路灯下明明灭灭。李野没接话，把纸折好放回去。

夏栀在旁边听着，抬手把一瓶冰水贴在李野后颈上。

李野一激灵。

"干什么!"

"降温。"夏栀理直气壮，"你脖子后面烫得跟暖水袋一样。而且你腿肯定要抽筋，我买了两贴膏药，回去自己贴。"

"你还买膏药。"

"我妈说的，跑完得贴。"她抱着胳膊，看了他一眼，眼神在昏暗的车里亮了一下，"李野，你今天在跑道上跪下去那会儿，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一下可把我吓着了，我还以为你要晕过去。"她说完别过脸去，没再看他。

车里静了半秒。

"下回别跪。"她说，"难看。"

李野笑了。

车驶出停车场，上了高架。

城市的灯从两侧铺开，一条一条往后退。车里的人陆续安静下来，吴迪先睡着了，赵阳还在念叨着白天的事，念到一半也没了声。

李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面板在黑暗里浮起来。

【赛事结算：市赛 · 百米季军 / 4×100接力亚军】

【累计 EXP 达成 · 等级提升 12 → 13】

【属性成长：速度 +2，体力 +2，恢复 +1，反应 +1】

【动态视觉 90 / 100 · 瞬步 60 / 100】

【当前疲劳 71 / 100 · 恢复中 · 挂机效率 0.1，建议充足睡眠】

一天三枪，换来一级。

他捏了捏拳头，指骨响了两声。升级的暖意从四肢往回收，像水退潮，把酸痛留在沙滩上。他活动了一下脚踝，那股酸比白天轻了些。

半年前，一级是两个星期的事。现在阈值往上翻，跑吐了也只填这么多。这条路只会越来越陡，他早知道。

可这一级里，有他自己挣的每一步。

他把外套内侧那两张名片摸了摸。一张写着市体校，一张烫着银线。

两条路。一条是把他往台前推，一条是想把他拆开看。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高架下面的城市亮着，一片一片。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妈妈塞的香蕉，爸爸那一下拍肩，爷爷端着TR-73的缸站在门口说的"去吧，别慌"，还有李糯抱着星星罐仰着的那张脸。

回去把铜牌挂她脖子上，她一定会到处跑着给人看。

想到那个画面，他嘴角自己弯了一下。

低烧，心口跳得快。这两件事又浮上来，像水面下一块看不清的东西。

他把它先按下去，回去再说。

"哎。"赵阳在旁边坐直了，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半张脸，"你自己看。"

他把手机递过来。

是学校那个表白墙的号，一小时前发的帖子。封面是一张电视画面的截图，画质糊，红色跑道上一个身影正从内侧插出去，号码布上的数字看得清清楚楚。

标题：《咱们学校李野，今天上电视了》

阅读一万二。

李野往下划。

"李野是谁?"

"高二七班那个吧，很安静的。"

"我操这真是我们学校的?"

划到最后一条，发帖时间三分钟前。

"他不就是开学那会儿被陈彪按在储物柜上那个?"

李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条评论的点赞数还在往上跳。他认得那件事，记得很清楚。半年过去，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它按进最底下，原来还有人替它记着账。

车窗外的灯一盏盏往后掠，光影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他把手机还给赵阳。

"睡会儿。"他说。

赵阳没听懂他这句跟帖子有什么关系。

李野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

市赛结束了。可他很清楚，真正难办的事在后面。

回学校，才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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