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顺利

车停在了一家私人会所门口。

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黑色的铁门，门口站着穿唐装的老者，见到陆砚辞，躬身行礼："陆先生，您的位置留好了。"

顶层是露天的玻璃花房，脚下是整座城市，头顶是人工调控的星空。一张长桌，两份餐具，一支小提琴手在角落里拉着《Por una Cabeza》。

沈知意走进去，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切，然后落座。

她没有惊叹，也没有局促。这种排场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间稍微安静些的餐厅。她配得起安静，也配得起喧嚣，环境从来不影响她本身。

"不喜欢？"陆砚辞替她拉开椅子。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角落的小提琴手身上，停顿了一秒，“暖气开得太高，E弦跑了半个音。”

陆砚辞一愣，随即示意服务员调低温度。

她居然听得出来。

菜一道道上来，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沈知意吃得很安静，不发出声音，也不刻意优雅，只是很专注，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

陆砚辞没怎么吃。他一直在看她。

“你看我做什么？”沈知意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眼里。

陆砚辞没躲。

“好看。”他说，语气坦荡得近乎流氓。

沈知意眉梢微动，没有害羞，也没有恼怒。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仿佛他夸她好看，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值得被夸好看。她也值得被这样看着。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心情不好？”陆砚辞忽然问。

“不问。”

“为什么？”

“你想说自然会说。”沈知意放下刀叉，抬眸看他，眼神清醒得像山涧里的泉水，“而且，你心情好不好，不影响我吃饭。”

陆砚辞气笑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七年来精心构筑的那个世界，在这个女人面前，像一座纸糊的城堡。

陆砚辞看着她。

她太清醒了。清醒到让他觉得可怕，又让他觉得......安全。

但沈知意不一样。她像一块透明的冰，你能看见她，却摸不着她。她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尊重的距离感。

“你昨晚……”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沈知意抬眸看他。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忽然咽了回去。他本想告诉她，他昨晚被人捅了一刀，心情差到想把自己溺死在酒精里。他本想坦白，他拉她做女朋友，一开始确实带着某种卑劣的、报复性的冲动。他想说，他不是什么好人，他骨子里烂透了。

但他不敢。

他怕说了，她就走了。她这样的人，清醒独立，眼里容不得沙子，更不会要一个拿她当止痛药的男朋友。

“你昨晚为什么答应我？”陆砚辞转移话题问。

沈知意放下刀叉，抬眸看他，眼神清醒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因为我想试试。”她说。

“试什么？”

“试试跟你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她语气平淡，像在讨论一支新发行的债券，“我对自己的人生有规划，但规划里留了一部分给意外。你是那个意外。”

陆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意外”，而不是一个“机会”。

“那你现在试出什么感觉了？”他问，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

陆砚辞放下酒杯，身体前倾，隔着长桌，靠近她。

"现在，"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我想了解你。沈知意，你是什么样的人？"

沈知意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星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蓝色，像深夜的海。那里头没有醉意了，只有专注，和一种她看不懂的、灼热的情绪。

"我是什么样的人，"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你可以慢慢看。"

她离他很近。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香，能看到她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

她伸出手，不是触碰他，而是拿走了他面前的酒杯。

"别喝了，"她说，"你昨晚喝太多了。"

然后她直起身，转身走向花房边缘，去看脚下的城市灯火。

陆砚辞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人用一根羽毛，轻轻地、轻轻地挠了一下。

痒。

麻。

让他想抓住她，把她拽进怀里，却又不敢。

他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

舍不得。

回程的车上，沈知意靠在窗边，似乎睡着了。

她睡着的模样很安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个小女孩。

陆砚辞脱下自己的大衣，想披在她身上。

手刚伸过去，她就睁开了眼。

"不用。"她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的慵懒，却还是很清醒，"我不冷。"

陆砚辞的手僵在半空。

他忽然笑了，把大衣盖在了自己腿上。

"沈知意，"他说，"你真的很特别。"

"你说过一遍了。"

"值得说第二遍。"

车停在筒子楼楼下时，天已经黑了。

沈知意推门下车，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明天见。"陆砚辞说。

沈知意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想了想，说："明天我要写论文，没空。"

陆砚辞："......"

"后天也没空。"她补充，"大后天有个面试。"

陆砚辞气笑了："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沈知意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

"下周三，"她说，"下午四点，我有半小时。"

半小时。

陆砚辞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只给半小时。

但他却说："好。我来接你。"

沈知意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陆砚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漆黑的楼道里，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刚才递还酒杯时，指尖擦过他掌心的凉意。

手机忽然响了。

是苏晚晴。

他看了一眼，挂断。

又响。

再挂断。

第三次，他干脆不接，等通话自己结束。

然后他打开微信，点开那个纯黑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三，三点半到。我等你。】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字：【嗯。】

陆砚辞看着那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同一时间，沈知意摸出手机，点开那个最新通过的好友申请。

昵称很简单：陆砚辞。

头像是一片漆黑的夜空。

她盯着那片夜空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四个月前那个暴雨夜，她在冰冷的河水里挣扎时，头顶那片同样漆黑的、没有星星的天。

她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两个字：

陆砚辞。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她不知道的是，在楼下街角的阴影里，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窗半降，露出半张温润如玉的脸。

他看着陆砚辞的车离开，看着三楼那扇窗的灯熄灭，才缓缓升起车窗。

"谢总，"司机开口，"要上去吗？"

谢凛沉默了很久。

"不用。"他说，声音很轻，"她安全到家了就行。"

他低头看着手帕上那个小小的、褪色的"意"字，指腹轻轻摩挲。

"再等等。"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车无声地滑入夜色。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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