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四月的京北，海棠花开得铺天盖地。

谢家老宅坐落在西山脚下，占地百亩，青砖黛瓦掩映在层层叠叠的花树里。今日是谢家继承人谢凛订婚的大日子，从凌晨起，几十辆豪车便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将整条山道堵得水泄不通。

花园里搭了巨大的白色花棚，进口的白玫瑰和铃兰从荷兰空运而来，铺满了每一寸视线所及之处。长桌上摆着香槟塔，水晶杯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宾客们昂贵的西装礼服上，像撒了一把把碎钻。

司仪是电视台当红的主持人，正站在台上说着场面话，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每一个角落。

"……谢凛先生与沈知意小姐，相识于微时，相知于岁月……"

沈知意站在花廊尽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钻戒。

钻石不小，但切割极好，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火彩。她垂眸看着那圈银白，忽然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有人把一枚更小的素圈戒指套进她指根，说："知意，等我娶你。"

等她什么？

等他忘掉初恋，等他学会爱人，还等他记起她是谁，等他忘掉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未婚妻"，还是等他——

"新娘子发什么呆呢？"

闺蜜许轻拎着香槟色伴娘裙的裙摆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却闪着促狭的光："紧张啊？"

沈知意淡淡一笑，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回忆摁进心底："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确实不紧张。

和谢凛相熟时，那时候她刚结束一段长达四年的感情，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是谢凛一点一点把她拼回来的。他记得她生理期不能碰凉水，记得她喝咖啡要加半勺糖，记得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没有轰轰烈烈的戏剧性，只有日复一日的妥帖与安心。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清醒，永远从容，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是。"许轻撇撇嘴，"你这种学霸，连结婚都能当项目来推进，估计连婚后十年的规划都做完了吧？"

沈知意没接话，只是抬眼看向红毯尽头。

谢凛站在那里。

他穿了套烟灰色的高定西装，衬得肩宽腿长，眉眼温润如玉。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沈知意也弯了弯唇角。

这一年里，她辞了陆氏集团的工作，搬出了他们同居的公寓，切断了和那个圈子的大部分联系。她像一株被移植的植物，沉默地在新土壤里扎根。

而谢凛，就是那片土壤。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下面，有请今天的女主角入场——"

悠扬的钢琴曲响起，是《梦中的婚礼》。

宾客们纷纷落座，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花廊尽头。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位能让谢家太子爷苦等多年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

婚纱是谢凛亲自选的，Vera Wang的当季新款，鱼尾剪裁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后背是一片镂空的蕾丝，隐约可见蝴蝶骨的轮廓。她的头发挽成了低髻，插着一支珍珠发簪，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迈出第一步。

高跟鞋踩在玫瑰花瓣铺就的通道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两侧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人举起手机，有人低声赞叹。她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里也不弯折的竹。

第二步。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几片海棠花瓣扑在她裙摆上。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无名指上的钻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第三步。

婚礼上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钢琴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举着香槟杯的僵在半空，交头接耳的张着嘴忘了合拢，连司仪都愣在台上，话筒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逆光中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深黑色的大衣，衣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扯开了三颗扣子，领带不知所踪。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随时会断裂。

他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四月的风裹着海棠花的香气，温柔得不像话。可这个***在风口里，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煞神，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渗着戾气和绝望。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碍眼的花棚和水晶灯，直直地钉在红毯中央的女人身上。

沈知意的脚步停住了。

她提着裙摆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那道目光太烫，太烈，像是要把她烧穿。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沈知意——"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

"你不能嫁给他。"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沈知意缓缓转过身。

阳光从男人身后倾泻而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刺目的光晕里。她眯了眯眼，花了整整三秒钟，才从那张消瘦了太多的脸上辨认出熟悉的轮廓。

颧骨更高了，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曾经那张让无数名媛趋之若鹜的脸，此刻憔悴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摊开的纸。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太熟悉了。

三年前的某个深夜，她发着高烧，他抱着她往医院冲，也是这样的眼神——偏执的，疯狂的，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陆砚辞。

她曾经爱了四年的男人。

她曾经以为会嫁的人。

也是她已经——亲手放下的人。

沈知意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然后，她缓缓收回目光，转向身旁已经走到她身侧的谢凛。

谢凛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沈知意挡在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揽住她的腰，姿态是绝对的占有和保护。

他的目光冷冽地看向门口那个摇摇欲坠的男人，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陆砚辞，"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弯起一个礼貌的弧度，"你不该来这里的。"

不该来这里。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陆砚辞的心脏。

他的瞳孔一缩，眼前一阵发黑。

他看着沈知意被谢凛护在身后的样子，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不属于他的钻戒，看着她那双曾经只倒映着他身影的凤眼里此刻一片冰凉——没有爱，没有恨，甚至没有怨。

什么都没有。

他的膝盖一软。

"知意……"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

"我……"

他想说什么？说他错了？说他想起来了？说他这三个月像条疯狗一样找她，找遍了京北城的每一个角落？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看见沈知意微微侧过头，在谢凛耳边说了句什么。谢凛低头，唇角弯起，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

那动作太自然，太亲昵，刺得他眼睛生疼。

陆砚辞的膝盖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重重地跪在了花瓣铺就的通道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在死寂的花园里格外清晰。

"知意……"

他的声音碎成了齑粉，混着血，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求你……"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卑微的祈求。

"别嫁给他……"

海棠花瓣被风吹起，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凌乱的发间，落在他跪着的膝盖旁。

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祭奠一段，被他亲手弄丢的，再也找不回来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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