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空公寓

城东的老住宅区比陈扶苏想象中更安静。

他从公交车上下来，站在路口张望了一下。街道两侧种着老式的法国梧桐，树冠在高处交织成一条绿色的拱廊，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人行道上印出密密匝匝的光斑。路边的建筑大多是九十年代的多层住宅，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的已经开始发黄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面。

周野发来的地址是一栋六层楼的四单元，楼道口没有门禁，铁门虚掩着，门轴生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吱——"的一声长响。

他走进楼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旧一些，墙面下半截刷着墨绿色的墙裙，上半截是白色的，但已经被多年的灰尘和潮湿染成了灰扑扑的颜色。楼梯台阶是水磨石的，中间踩踏的位置磨得发亮。空气里有积尘和旧木头的气味，偶尔混着一户人家做饭飘出来的油烟气。

四单元一共六层，每层两户。目标在四楼，左边那户。

他爬楼梯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每层拐角处的声控灯亮起来又在他走过去之后熄灭。到四楼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左边那户的门是老式的深棕色木门，门把手是黄铜色的，表面有一些细微的划痕。门框上方没有猫眼，门缝里塞着一小叠没有被取走的广告传单，纸张的边角已经卷曲发黄，最上面那一张的日期还是两个月前的。

陈扶苏蹲下来，把传单抽出来看了看。有外卖菜单、装修公司广告、一张关于燃气管道检修的通知——通知的日期写着"2026年6月"。他把它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任何手写或标记。

他站起来，把传单放了回去，按原样塞进门缝里。

他试了一下门把手。锁着的。但锁芯类型是老式的弹子锁，他在大学宿舍里用过同款——当年的钥匙丢过一次之后自己学着撬过，虽然手法生疏，但原理还记得。

他从外套侧袋里掏出一张硬质卡片——就是便利店会员卡那种厚度——沿着门缝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插进去，往下压，同时轻轻转动门把手。锁舌往里缩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卡住了。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把卡片稍微倾斜一些重新推了一次。

咔嗒。

门开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门在身后自动合拢，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闷响，像是门轴和门框之间的契合度还没有完全被岁月磨松。

屋子里的空气是凉的，比楼道里低了好几度。窗帘拉得严实，浅灰色的遮光布把外面的光线几乎全部挡住了，只有边缘的一线缝隙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切过客厅的地板一直延伸到对面的墙根。屋里没有家具——沙发、茶几、电视柜全部不在，连窗帘也是临时挂上去的，用一根晾衣杆撑着。地面是白色瓷砖，没有灰尘的堆积，像是被清理过，而且清理的时间应该不远。

陈扶苏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空荡荡的、没有人居住痕迹的房间。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墙角没有电线插座的外壳脱落的痕迹，地板砖缝里没有头发或灰尘结成的细线——说明它确实被仔细打扫过。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客厅的插座面板上，有几个插孔边缘有一圈非常浅的磨损，像是某种电缆的插头被反复拔插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走到那面插座前面蹲下来看。面板是标准规格的五孔插座，下面那组三孔插座的金属弹片有轻微的压痕，压痕的方向朝下，说明插头被拔出来的时候是向下倾斜的。这种拔法通常是人在站着的时候顺手操作的——如果是蹲着或者坐着拔，受力方向会不一样。

"有人在这里用过设备，站着用的。"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房间里显得很轻。

他站起来，继续往里面走。

两个房间都空着，其中一个稍微大一点，窗户同样被灰色窗帘遮着。陈扶苏注意到这间房间的窗台下面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痕迹——灰尘和墙壁之间的分界线有一小段缺失，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靠着墙摆放过很久，后来被挪走了。那个轮廓的长宽比例大约是一台显示器加一个键盘托盘的尺寸。

电脑桌。这里曾经放着一台电脑，靠着窗台，坐了很长时间，留下了一圈没被灰尘覆盖的印记。

陈扶苏蹲在那道痕迹旁边仔细看了看。灰尘的厚度差异大概只有零点几毫米，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那个轮廓的四角形状很规则，是标准的矩形桌面留下的压痕。

他站起来，把这个房间也扫视了一遍，然后退回客厅。他走到窗帘边上，用手指挑开一道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是安静的街道，对面是一栋同样年份的老住宅楼，窗户关着，阳台上晒着几件衣服。没有人朝这边张望，也没有车停在不该停的位置。

他放下窗帘，回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整个空间。

空的。干净的。有人来过，用了，然后搬走了。但搬的时候很仔细，把所有痕迹都清干净了，只留下了插座上的压痕和一道几乎看不到的桌脚印记。

他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用卡片沿着门缝再走了一遍，门锁重新弹回锁定的状态。插在门缝里的那叠传单位置没变，最上面一张的边角还是卷曲的——和他来的时候一致。

他下楼的时候声控灯依次亮起再熄灭，铁门在身后"吱"地一声合上。

走到楼外面之后，他在梧桐树荫里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周野发了条消息："公寓是空的。有设备使用过的痕迹，但人已经不在了。搬走的时间可能在一个月到两个月之间。"

周野回复："和赵怀远最后一次查图书馆的时间对得上。"

"对。他查完资料之后可能来过这里，取走了什么东西。"

"那你接下来查什么？"

陈扶苏看了看街道两侧延伸向不同方向的路，想了想："他把东西从公寓搬走，总要放到另一个地方去。你帮我查一下远恒科技名下有没有短租仓库的记录，或者他本人名下有没有租过储物间。"

周野回了一个"OK"和一个咖啡杯的表情。

陈扶苏把手机收起来，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梧桐树叶在头顶沙沙地响着，午后的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路面上投出不断晃动的、细碎的影子。他走过一棵树干特别粗的老树的时候，布袋里的熊轻轻动了一下——蓝色眼睛亮了半秒又熄灭了，像是后台程序完成了一次短暂的信号检索，没有找到匹配项，又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熊，拍了拍它的脑袋。

"不急。慢慢找。"

公交站就在路口拐角处。他站在站牌底下等车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以为又是周野的消息，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备注名：

"你下午进过那间公寓了。效率挺高。但你知道那间公寓的隔壁是谁住吗？"

陈扶苏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号码是本地的，但不在他通讯录里。他试着回拨过去——响了四声之后被挂断了，再打就提示已关机。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出去两个站之后，他重新掏出手机，给沈栀发了一条："晚上回。大概六点半到。鱼还有吗？"

沈栀回得很快："鱼吃完了。买了排骨。"

"行。排骨等我回来做。"

"好。"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车窗外午后的城市街景缓缓后退，梧桐树的树冠在建筑之间的天空线上连成一片连绵的绿色，阳光在树梢上跳动着。

布袋里的熊没有再闪。

车在往家的方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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