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

蛮罗的动手能力比苏眠预想的强了十倍不止。

苏眠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的土窑结构图，歪歪扭扭得连她自己都看了好几遍才确认比例没画错。但蛮罗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抄起骨刃就开始挖地基，一刻钟之内就把灶膛的雏形刨了出来。她的骨刃削起泥土来像切豆腐，刃口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锋利得让苏眠多看了好几眼。

"你那把刀，"苏眠坐在树根上指挥，"什么骨头磨的？"

蛮罗头也不抬："我爹的腿骨。"

苏眠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抱歉"咽了回去。她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用亲人的骨头做武器可能不是禁忌，而是纪念。她没再问，转而指了指出土窑的排烟口方向："往左边再挖两指深，不然烟会倒灌。"

蛮罗照做了，一声没吭。

太阳从河谷东侧爬到头顶的时候，土窑的雏形已经完工了。苏眠拖着两条伤腿挪过去查看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用溪边的鹅卵石垒砌了内壁，外面裹上湿粘土，顶部预留了添柴口和出烟口。结构粗糙，但原理是对的。只需要用小火慢慢烘烤一天一夜，让粘土完全硬化，这个灶就能用。

"接下来需要柴。"苏眠说，"细的，干的。不能带湿气。"

蛮罗拎着骨刃站起来，往河谷两侧的岩壁走去。苏眠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中，然后整个人靠回树干上，闭上眼。她的小腿火辣辣地疼，水泡破掉的地方已经开始渗液，在清晨的溪水冲洗之后反而变得更敏感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升高——不是正常的热度，是那种身体在抵御创口感染时发出的警告信号。

她需要草药。但她的知识储备里有"蒲公英能消炎"这种常识，却分不清这个世界的植物长什么样。

蛮罗还没回来。

河谷里安静得只剩下溪水流动的声音。苏眠睁开眼，目光落在河谷入口那棵歪脖子树上——血红色的记号还在，鲜红得刺目。她又看了看日头的位置，心里算了算时间。如果祭司在日出前画下了那个记号，那么他带着追兵出发的时间应该在辰时左右。从祭坛到这片河谷的脚程，蛮罗昨晚背着她跑了将近一个时辰，而追兵的速度不会比蛮罗更快——他们不熟悉夜路，还要沿途做标记，速度至少折半。

最快，他们会在午后到达。

而现在是正午。

苏眠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计算没有问题，但如果祭司换了策略呢？如果他没有等人齐，而是先派了轻骑先锋快速探路呢？她撑着树干想站起来，腿上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就在她单膝跪地、额头渗出冷汗的同一瞬间，河谷入口处的灌木丛晃动了一下。

不是蛮罗。蛮罗的脚步声更重。

苏眠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猎人从灌木里钻了出来。他手里握着一根骨矛，矛尖上沾着没干透的红浆——他就是今早在树上画标记的人。猎人看见苏眠，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了"妖女"。他的眼神里有警惕，有紧张，还有一种苏眠非常熟悉的东西：犹豫。

他没有立刻攻击。

他把骨矛横在胸前，对着苏眠喊了一声含混不清的话。苏眠没完全听懂，但大致猜到是"别动"或者"跪下"。她没有动，也没有跪下。她靠着树干慢慢坐直了身体，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摆出一个毫无威胁的姿态。她在用身体语言传递一个信号：我没有武器，我不想打。

猎人的呼吸急促了些。他往河谷里扫了一圈，没有发现蛮罗，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下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矛尖指向苏眠的胸口。

苏眠看着他，安静地、仔细地看着他。他看上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涂着部落常见的那种白色纹路，但因为赶路出汗，纹路已经糊了大半。他的脖子上挂着一颗狼牙——他自己猎的？还是别人给的？苏眠注意到他握矛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边缘红肿，没有包扎。

"你的手感染了。"苏眠说。她的语气不像在谈判，也不像在求饶，就像一个医生说"你发烧了"那样平淡。

猎人僵住了。他没有料到"妖女"会先关心他的手。

"如果再不清洗，"苏眠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你三天后整条右臂都举不起来。你用什么狩猎？你用什么保护你的族人？"

猎人的矛尖颤了一下。苏眠把那一下颤抖看在眼里，心里快速推演：他一个人来的，说明祭司并没有把所有追兵集中在一起，而是分头搜索。分兵的结果是每个人独立面对目标，没有人帮他做决策。当一个人孤立无援时，"权威缺失"会使他的判断力极大削弱。

苏眠不怕他。但她怕他身后的二十个人。

所以她在赌一件事：她只需要拖到蛮罗回来。

"你叫什——"

话没说完，灌木丛又响了。这次是两声——两声重响。蛮罗撞开灌木冲了出来，肩上扛着一捆干柴，另一只手里攥着几株苏眠不认识的野草。她看到猎人的一瞬间，干柴直接扔在地上，骨刃已经从腰间抽了出来。

猎人的矛尖立刻转了过去。但他只来得及转了一半。蛮罗像一阵风一样撞过去，骨刃横劈，猎人下意识举矛格挡。骨刃与木杆相撞，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矛杆断了。断掉的半截木棍飞出去，在溪水面上打了两个水漂。

猎人的手空了。

蛮罗的骨刃停在他的喉咙前方三指宽的位置。猎人脸色煞白，浑身僵住。

"别杀他。"苏眠说。

蛮罗没回头，但刃口也没再往前推。

苏眠慢慢撑着树干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猎人面前。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蓬头垢面，脸颊有烟灰，眼睛却很亮。她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

"告诉我，"她的声音很轻，"祭司让你出来找人，他给了你什么承诺？"

猎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向左侧瞟了一眼。苏眠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河谷入口那棵歪脖子树上的血红色符号正在日光下灼灼发亮。

"他让你把人带回去，就给你正名？"苏眠说，"让你从猎兵升成猎首？"

猎人的瞳孔骤然放大。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没说"本身就是答案。苏眠退后半步，对蛮罗说："让他走。"

蛮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回去会带人来。"蛮罗说。

"他带不了。"苏眠说，"因为他的手伤了他三天内握不稳矛，他回去说自己输了只会被笑话。他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们在这儿。他会想别的办法自己来立功，然后他一个人来第二次——"

她停了一下，看着猎人的眼睛。

"你信不信，如果你今天对我动一下手，你的手伤永远不会好？"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因为我会记住你。记住你的脸，你的气味，你呼吸的节奏。我记人从不出错。你今天伤了我，明天你的噩梦就是我。"

猎人的脸彻底白了。

苏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河面上薄薄的一层冰。

"但我今天不杀你。也不让你跪。你就这么走出去，回到你的同伴中间，告诉他们——'这一片搜过了，没人'。"她偏了偏头，"你说不说随你。但你说实话的下场你知道——祭司不会相信你空手而归。他会说你和妖女串通。你信不信？"

猎人的呼吸猛地一滞。苏眠知道她中了。这个年轻人此刻脑子里正在飞速演算：回去说实话＝被怀疑＝可能被当做叛徒烧死。回去说假话＝安全。人在"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心理机制下，一定会选对自己损失最小的那条路。

苏眠站起来，背对着他。

"你可以走了。"

猎人转身就跑。他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得多，甚至连断掉的半截矛杆都没有捡。灌木丛被他撞得哗啦啦响了一路，然后声音越来越远，彻底消失。

蛮罗把骨刃插回腰间，看着苏眠的背影。她没说话，但苏眠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在看什么不认识的东西。

"他回去不会告密。"苏眠转过身来，脸色已经明显泛红，"但他三天后会再来。"

蛮罗问："三天后？"

"因为他想证明他不是逃走的。"苏眠说，"他会再找机会一个人来抓我，然后一个人回去邀功。年轻人嘛。"她扯了扯嘴角，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眩晕忽然从后脑勺涌上来。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间，脚下踉跄，连退了两步才扶住身后的树干。

蛮罗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她的胳膊。蛮罗的掌心触到她的手臂，立刻皱眉——苏眠的皮肤烫得像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石头。

"你烧了。"蛮罗说。

苏眠想摇头，想说"我没事"，但她的舌头已经开始发麻。她的身体终于在对她算总账了。火刑架上的烟熏、伤口感染、一整夜的奔波、一整个上午的精神紧绷——所有的透支在同一时刻反扑，把她拽进了一团浓稠的热雾里。

蛮罗把她拖回树根旁，用那张旧兽皮裹住她。苏眠蜷缩在兽皮下，视线开始模糊。她能感觉到蛮罗在用那种野草捣碎了敷在她小腿的伤口上，凉意渗透进去，舒服得让她哼了一声。然后她听见蛮罗在说话，但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比我妹妹还倔……"

苏眠想回答，但她的嘴已经张不开了。她整个人沉进了一片混沌的黑暗里。

那团黑暗不是彻底空白的。有画面。有声音。有人在说话。

"苏眠，你看他的表情。"

实验室的白光。患者的病历摊开在桌面上，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对面，双手交握，指节发白。苏眠安静地看着他，很安静，像是在观察一个标本。

"他在害怕。"苏眠说。

导师坐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然后呢？你的回答呢？你应该说什么？"

苏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告诉他，他的恐惧是可以被量化的。我给他一份量表，他填完，数据出来，他就知道自己在哪个区间——"

"苏眠。"

导师打断了她。导师的叹气声很轻，但落在苏眠耳朵里很重。

"他不是需要被'分析'的人。他需要被'听见'。你每次都把案主拆成数据，数据不会哭，但人会。你什么时候能明白这两者的区别？"

苏眠看着导师的眼睛。她想说"数据的误差范围可以涵盖所有情感波动"，但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见那个患者低着头，肩膀在抖。他在哭。而她的第一反应是计算他的哭泣频率——每分钟几次抽噎，每次持续几秒。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心。

"你不是冷血。"导师站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她，"你是害怕。你怕如果去感受，就会被别人的情绪淹没。所以你躲进数字里。但苏眠，你终究要出来的。你不可能永远躲着。"

画面碎裂了。

白光散开，黑暗重新聚拢。苏眠在热雾中沉沉浮浮，一只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很粗糙，指腹有厚厚的茧，但抓得很紧。

"……醒。"有一个声音在很遥远的地方喊，"你醒！"

苏眠想回应。她的手指在那只粗糙的手掌里动了动。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不是蛮罗的。那声音从河谷之外的某个方向传过来，尖利而高亢——像某种生物的啸叫，穿透了密林和岩石，直直地刺进她的耳朵里。她正在下沉的意识猛地被那声音拽了一下，像有人在黑暗的水底拽住了她的脚踝。

她猛地睁开眼。

蛮罗的脸近在咫尺，上面全是汗。河谷的天已经黑了，头顶是满天碎星。蛮罗紧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你听见了。"蛮罗说。那不是疑问句。

苏眠的嗓子干裂得说不出话。她点了点头。

那声啸叫又响了。这一次更近。

蛮罗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朝着河谷入口的方向慢慢抽出了骨刃。星光下她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什么东西。"苏眠用气声问。

蛮罗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苏眠没有听过的情绪——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古老的、刻在骨头里的警觉。

"林子里不该有的东西。"

那声啸叫第三次响起。这一次，苏眠听清了——那是骨哨。有人在用它呼唤什么。而她的小腿伤口处的敷料之下，一种诡异的温热正在蔓延开来，不是发炎的那种热，而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液里苏醒了，正循着那哨声，微微震颤着回应。

她低头看去，敷料缝隙之间，有一丝极淡的银光一闪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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