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

苏眠是被烟呛醒的。

她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是：实验室着火了？第二个念头是：不对，这味道不像电线短路，倒像是……柴火。

然后她看见了脚下的火焰。橘红色的火舌正舔舐着她悬空的双脚，热浪翻涌向上，熏得她眼睛刺痛。她整个人被绑在一根粗糙的石柱上，手腕被某种藤蔓勒得发紫，脚踝同样被死死缠住。石柱下堆满了干柴，而她被困在柴堆正中央。

人群围成了圈。

黑压压的，密密麻麻的，至少有两三百人。他们赤裸着上身，脸上涂着白色和红色的纹路，脖子上挂着兽牙和骨片穿成的项链。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被捏造出来的狂热——他们相信眼前这场火是“正确的”。

苏眠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做了两件事：第一，确认自己不在实验室。第二，确认自己即将被烧死。

她被烧死的可能性在接下来的三秒钟内从"60%"攀升至"90%"，因为站在她正前方的那个男人开口了。那个男人头上插着三根颜色诡异的羽毛，胸前垂着一串用某种小型头骨串成的项链，双手捧着一个陶盆，里面盛着暗红色的液体。他的声音洪亮而威严，像是在这个部落里拥有至高的话语权。

"山神发怒了！"他高举双臂，"雨水三个月不来，猎物逃入深林，我们的孩子饿得哭不出声！祭司问了山神的意志，山神说了——"

他指向苏眠。

"用她的血浇灌祭坛，雨水就会回来！"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呼啸，像是某种被驯化过的野兽在附和主人的命令。火焰又窜高了一截，苏眠的小腿已经能感受到灼痛。她的心跳快得惊人，但她的思维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她是心理学博士，被导师骂了五年"缺乏共情但逻辑满分"的那种人。此刻她的逻辑告诉她：尖叫没有用，求饶没有用，而冷静……至少能让她多活十分钟。

她在观察。

那个祭司——姑且这么称呼他——在喊出"山神说了"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向右侧微抽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苏眠习惯了在心理咨询室里捕捉来访者的微表情，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嘴角右抽是典型的"隐瞒"信号，或者说，他在说谎。苏眠迅速扫了一遍祭司全身：他的祭袍下摆干净得不像话，边缘没有灰烬，没有泥渍。如果部落真的被干旱和猎物迁徙困扰了三个月，那么祭司作为信仰的核心人物，应该频繁出入山林祭祀，他的袍脚不可能没有一点磨损。而他的脚趾——是的，他赤着脚，脚趾缝里干干净净。一个在山林中来回奔走的祭司，脚趾缝里应该有泥土、草屑、血迹，什么都没有。这个男人要么三个月没有踏出过祭坛半步，要么，他根本就没有在真正地"询问山神"。

后者更有可能。

苏眠张开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她吸了一口气，烟呛进肺里，她咳了两声，然后在火焰的噼啪声中，她开口了。

"你——"

声音太弱了。祭司没有听见，人群的呼啸淹没了她。

她又吸了一口气，这次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火舌几乎舔到她膝盖的瞬间，吼了出来。

"你在说谎！"

那个"说"字的音调被她刻意拉高，带着一种尖锐的穿透力，像是有人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水。祭司的声音戛然而止，人群的呼啸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骤停。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火焰在她脚下咆哮，但她盯着祭司的眼睛，没有移开。

祭司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警觉的反应。他在担心，担心这个即将被烧死的女人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山神若怒了，你该七日薰烟。"苏眠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像一把被磨钝了但依旧锋利的刀，"薰烟的人衣服上必有灰烬。你的祭袍为什么是干净的？"

祭司的脸微微僵住。

苏眠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往下说："你脚下也没有泥。你有多久没有进山了？你如何听见山神的话？"她的语速不算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苏眠清楚地看见，那些刚才还在狂热呼啸的族人，眼神中的火焰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的审视。他们看向祭司的下摆，看向他的脚趾，然后彼此交换着狐疑的目光。

"妖女！"祭司终于回过神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拔高了八度，听起来反而更虚了，"她在用邪术蛊惑你们！点火！现在就点火！"

旁边两个举着火把的年轻猎人犹豫了。他们对视一眼，火把在手里晃动，没往柴堆上扔。

祭司气得发抖，他抢过一把火把，亲自朝柴堆掷去——

一道黑影从人群中撞了出来。苏眠只来得及看清那是个身形魁梧的女人，短发，浑身肌肉虬结，脸上疤痕交错。她一脚踹翻了祭司身侧放火油的陶罐，然后三两步奔上柴堆，用一把骨刃猛地砍断了苏眠手腕上的藤蔓。

"走！"女人的声音粗哑，像是常年不说话的嗓子被强行撬开。

苏眠的双手一获得自由，立刻低头去解脚踝的绳索。火焰已经烧到了她的小腿，她能感觉到皮肤开始刺痛。女人又挥了一刀，脚踝上的藤蔓断开，苏眠整个人从石柱上往下滑。女人一弯腰把她扛上肩膀，苏眠的脑袋朝下，视野天旋地转。

"抓住她们！"祭司在后面歇斯底里地喊，"她们渎神！杀了！都杀了！"

但那个扛着她的女人跑得太快了。苏眠倒着看见人群在她们面前自动裂开一道缝，有人伸手想拦，但那女人一个肩撞就把人撞飞了出去。石头地面在倒退，倒吊的视野里火把和人群快速模糊成一片摇晃的光影。

她们冲进了密林。

树木从头顶覆盖下来，火光被枝叶隔断，四周骤然暗了下来，只有月光从叶隙间漏下斑驳的白点。那女人扛着苏眠在林间狂奔了将近一刻钟，直到身后的追喊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把她放下来。

苏眠瘫倒在地上，小腿剧痛，手腕的勒痕深得能看见皮下青紫的血管。她喘得不成样子，胸腔像被火烤过一样干裂地痛。但她的第一反应是抬起眼，看向救她的那个女人。

女人喘着粗气蹲在旁边，骨刃插在地上，她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上面的血迹。她的脸很年轻，甚至可能不到三十岁，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反复碾碎后又重新硬结起来的狠戾。

"你……"苏眠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

女人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你揭穿了祭司。你活该被烧死。但你揭穿了祭司。你该活。"

苏眠愣了一下。

然后她嘴角艰难地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她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树冠，看着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月光，心里涌上来一股非常陌生、非常久违的感觉。她从前在实验室里从来不会有的感觉——活着。她想活着。这具被绑上火堆、差点烧成焦炭的身体，她想让她活下来。

"我叫苏眠。"她说，嗓子像拉风箱。

女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蛮罗。"

苏眠点了点头。身后的密林深处，火把的光在晃动，追兵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风中传来。苏眠侧耳听了两秒，然后转过头对蛮罗说："他们追来了。但那个祭司让他们追，他自己没来。"

蛮罗皱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火把的移动速度不一致。"苏眠闭上眼，耳朵在捕捉风声和人声，"领头的人举着火把跑得最快，但他在犹豫。后面的人跟着他跑，却在互相观望。祭司不在场，他们缺乏统一指令，就算追上了，也不会轻易动手。"

她睁开眼看向蛮罗，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火刑架上逃下来的人。

"我们不用逃。他们追不上来。而且——"她顿了顿，"就算追上来，他们也杀不了你。因为那个祭司告诉他们'我是妖女'，却没告诉他们'你是同伙'。所以他们根本不知道该不该杀你。"

蛮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难听，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在生疏地练习一个表情。

"你这个人，"蛮罗说，"挺吓人的。"

苏眠没回应。她的目光越过蛮罗的肩膀，看向密林更深处。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漆黑一片。但她心里有一件事没说出来：那个祭司既然舍得派追兵，说明他确实心虚了。心虚的人，反而最危险。

火把的光在逼近。

苏眠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小腿传来钻心的疼。但她咬着牙站直了，然后对蛮罗说：

"走。往林子更深处走。他派人追了第一次，就会派第二次。我今晚让他睡不着觉。"

夜风穿过树冠，发出低沉的呜咽。苏眠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火光闪烁，人影幢幢，那是她刚刚逃出来的世界。一个用谎言和血堆砌起来的世界。

她转回头，一瘸一拐地跟上了蛮罗的脚步。

密林吞没了她们的身影。

而黎明前的祭坛上，祭司一个人站在灰烬之中，脚边是无人敢碰的、尚有余温的火把。他看着那片漆黑的山林，握着权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下摆——干净的、不沾灰烬的祭袍下摆——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女人的声音会一直留在这里。留在每一个族人的耳朵里。留在他的噩梦里。

他不会让她活着走出那片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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