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地底下有东西

老太太是自己走回出租屋的。

速度不快，中间歇了两回，但全程没让人扶，腰板挺得比昨天直了不少。孤烟暮蝉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拎着从医院带回来的那袋子药，没扔，留着备用。老太太回头看了好几回那袋子药，表情复杂，像揣着一兜子不想吃又不舍得扔的剩饭。

"小孤啊，"她第三次回头，"那个药……"

"留着，"孤烟暮蝉说，"回头万一需要用呢。你这几天先按我说的吃，萝卜蜂蜜小米粥，别断。"

老太太点了点头，推开自己屋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侧过头问她："你中午过来吃？我昨天说的红烧肉还算数。"

孤烟暮蝉想了想自己的电饭锅和冰箱里仅剩的半袋米，没推辞："好。"

老太太乐呵呵地进屋了。

孤烟暮蝉回了自己屋，关上门，第一件事是打开系统面板。昨天"初试啼声"的任务进度更新过，她没来得及细看，现在补上。

【任务：初试啼声】

细菌谈判：已完成

宿主免疫重建：进行中（预计完成时间：2-3天）

宿主基础生命体征：血压回升，血氧饱和度上升，精神状态改善

任务状态：预计2天内完成

任务奖励：将在完成后统一结算

她扫了一眼就把面板关了。奖励跑不了，现在更急的是另一件事。

她把电脑打开，U盘插进去，CT影像在屏幕上铺开。她又盯着那颗白点看了一会儿，仙识再次探出去——跟早上一样，触摸到的是冰冷的屏幕，只有一丝微弱的残留气息从影像文件里"弹"回来，凉得像地底下翻上来的风。

不是放线菌。气息同源，但温度不对。

她靠在椅背上，把那本《医学微生物学》翻到放线菌那一章，把关于"放线菌病"和"硫磺颗粒"的内容又读了一遍。书上写得很清楚，典型的放线菌感染在CT上可以表现为孤立性结节或肿块，中心可形成低密度区，代表脓液或坏死组织。但是书上没写"凉"这回事。

仙识感知到的温度，不是物理的温度，是"活气"的冷暖。左小臂上那团土生放线菌是温的，温吞吞的，像冬天揣在手里的热水袋；老太太肺里那颗白点是凉的，凉得像井底，像地底下从来没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底下那棵老槐树安安静静地立着，树冠遮了一大片阳光，投下来的阴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树底下她昨天挖过的那块地，坑已经被风干了，边上的土松松垮垮的。

孤烟暮蝉看着那片土，脑子里翻过刚才在医院走廊里跟周瑾通话时对方说过的那句话："放线菌广泛分布于土壤中，但在人体内通常是从口腔或消化道迁移过去的，单纯肺部原发感染非常罕见。"

非常罕见。

如果老太太肺里那颗白点里的东西不是从口腔或者消化道过去的，那它是怎么进到她肺里去的？

孤烟暮蝉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左小臂抬起来，对着那块皮肤轻轻敲了一下。

"喂，"她用菌言术递了一个意念过去，"你们在土里待了一百多年，见过别的东西吗？跟我一样的，但凉的。"

等了大约三十秒，那团放线菌慢吞吞地"回"了一个信号，不成句子，只有一团模糊的"感知"，像是"见过"和"没见过"之间一个模棱两可的中间态。又过了十几秒，菌丝里传来几个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拼起来大概的意思是——"底下"、"深"、"有"、"不常来"。

底下。深的。

孤烟暮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蹲下身，把手里那根透明胶带缠着的塑料铲子拿起来看了看。这小玩意挖表面土还凑合，往下挖十厘米以上估计就得断。

她想了想，把铲子放下，换了个念头：不挖，探。

仙识从上往下"沉"的话，土层越厚阻力越大，她能探的深度有限。但如果是"顺着东西找"呢？如果那片土壤里还有别的跟那颗白点气息相似的东西，仙识可以顺着同源气息"追"过去，像顺着藤摸瓜。

她把手掌按在窗台上，仙识从掌心出发，穿过墙皮，穿过楼体，落到了楼下的泥土里。她先找到了昨天挖走放线菌的那个浅坑，然后沿着土壤的纵向层次往下探。表层是松软的腐殖土，大概十厘米后是沙质层，再往下是黏土层，越往下越硬。

在深度大约半米的位置，她的仙识碰到了一层"冷"。

跟老太太肺里那颗白点一模一样的温度。凉的。不剧烈，不张扬，安静地待在黏土层和沙质层的交界处，成片状分布，像一床被遗忘在地下的毯子。

孤烟暮蝉收回仙识，在原地站了两秒。她脑子里转着一个词——"菌丝体"。放线菌在土壤里以菌丝体形态存在，互相连接成庞大的网络。她左小臂上那团放线菌只是这个庞大网络的一小簇，被土生土长的根系连到了地底下很深的地方。而地底下那一层"凉"的东西，就嵌在那个网络旁边，像邻居一样挨着。

它们认识。

不是同一种，但住在同一条街上，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

孤烟暮蝉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本医学书哗啦啦翻了几页。她看着楼下那棵树，看了一会儿，觉得答案不在她手上，答案在那个人身上。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太太肺里的那颗小白点，来源找到了。不是吃进去的，不是吸进去的，是从脚下带上来的。在她搬进这栋楼之前，在她住进这间屋之前，在那棵老槐树还没有这么粗之前，那棵树的根就已经把地底下那层"凉"的东西托举到了地面上，混杂在泥土里，飘散在空气里，被人吸进去，落在了肺里。

老太太在这栋楼里住了多久？她翻了一下记忆，原主搬来的时候老太太就在了，那是两年前。更早呢？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往老太太那边走。

红烧肉的味道已经从门缝里飘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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