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如梭,像漫天寒星坠地一般,带着刺骨的冷意,狠狠扎在穆桂英身上那副穿了半生沙场、镀尽风霜的鎏金帅甲。
这副鎏金帅甲陪了她二十余年,从初破天门阵的青涩,到镇守北疆、稳住大宋半壁江山的迟暮,刀劈剑戳、箭刺枪扎的伤痕层层叠叠,早已和她的血肉长在了一处。
今日,这副铠甲,却在西夏军漫天的箭雨里,一片片崩碎、剥落,冰冷的铁簇毫无阻滞地扎进胸腹、肩胛、腰侧,密密麻麻,不痛极反木,木到最后,便是铺天盖地、席卷全身的濒死寒意。
崖上的风,卷着西北边塞独有的黄沙与血腥,如同细碎刀锋割磨般狠狠的刮在脸上。穆桂英奋力撑开眼皮,视线穿过层层翻飞的血色雾气,望向身前密密麻麻的西夏兵甲。
人很多,多到数不清,层层叠叠的黑影堵住了整片崖顶去路,刀枪林立,甲光在残阳之下泛着冷硬惨白的光。
数万西夏兵静静伫立,无人喧哗,无人急进,就这般冷眼围堵,像一群耐心等候猛兽力竭的豺狼,笃定这万丈悬崖之上,大宋最后一员巾帼元帅,已是插翅难飞。
她今年五十三岁。半生戎马,半生厮杀。
年少披甲挂帅,一战破掉困住大宋数年的天门大阵,惊碎辽人野心;中年镇守三关,戍守北疆万里山河,挡得住铁骑南下,稳得住边境万民安生;晚年临危受命,携一众杨家寡妇跨马出征,远赴西北抵御西夏来犯,硬生生守住大宋摇摇欲坠的边关门户。
世人皆道穆桂英天生战神,铁骨无心,从不知惧,从不知痛,从不知败。
可战神也是血肉之躯,也会力竭,也会重伤,也会被无休止的血战、无尽头的牺牲拖到油尽灯枯。
这三日的虎狼崖血战,是她这辈子打得最苦、最憋屈、最绝望的仗。
无粮草,无饮水,无援兵,无退路。
身后是万丈滴泪崖,崖下乱石嶙峋,深不见底,坠落便是粉身碎骨;身前是数万西夏精锐伏兵,蓄谋已久,合围堵杀,誓要取下她这颗大宋巾帼首功的头颅。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将士浴血,女将死战,原本浩荡悲壮的十二寡妇征西军,一点点被耗干、撕碎、湮灭。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再也没能站起来。
杨七夫人倒在了第一天的黄昏,为护住后营伤兵,硬生生以身挡下西夏铁骑的冲锋,被马蹄踏碎筋骨,临死前还死死攥着长枪,不肯让敌军踏过大宋寸土;杜金娥战至第二天深夜,满身箭伤依旧持刀拼杀,最终力竭坠马,埋骨荒滩,连一具完整尸身都没能留下。
往日并肩作战、亲如手足的一众姐妹,一个个倒在血泊乱石之间,尸骸层层堆叠,染红了整片崖顶土地,也染红了穆桂英眼底最后一点温热的光。
到如今,偌大的三军阵前,赫赫的杨家女帅麾下,只剩两人陪她伫立绝境。
杨排风就在身侧,这个跟着她一辈子、从懵懂少女便陪她征战半生的贴身女将,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利落飒爽。
肩头一道贯穿皮肉的致命箭伤,鲜血浸透了粗布战衣,顺着手臂源源不断滴落,手中那根伴随她征战无数沙场的烧火棍,早已弯折变形、血迹斑驳,只能死死拄在地面,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
她每呼吸一次,胸口便剧烈起伏,口中不断溢出鲜血,视线早已模糊,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的敌军,半步不退。
另一边的马赛英,境况更惨,腰间一刀深可见骨,战甲撕裂大半,外翻的皮肉混着泥沙血污,触目惊心。她咬着牙屏住气息,不让自己倒落,手中短刀紧握,指节发白,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依旧守在元帅身侧,未曾有半分退缩。
除此之外,再无同袍,再无援军。
西夏蓄谋已久,倾举国精锐设下合围大局,截断粮道、埋伏要道、阻断援军,摆明了要一举吞掉西征宋军、斩尽杨家余脉。
而汴京朝堂之上,那些身着锦袍、口称仁义的文臣权贵,只顾着派系制衡、争权夺利,视边关将士性命如草芥,视家国危亡如无物。
援兵迟迟不发,粮草半路截留,奏折石沉大海,恳请死守的诏令被层层推诿,硬生生把一支百战铁军、一众忠烈女将,推入这万丈绝地。
崖下风声呜咽,像是无数亡魂低声悲泣,也像是在嘲弄这满门忠烈、半生赤诚的荒唐结局。
敌军阵前,西夏主帅野利仁荣勒马伫立,一身黑金战甲,面容冷硬阴鸷,居高临下地望着绝境中的三人,声音穿透呼啸风声,冰冷又傲慢,一字一句,极尽羞辱。
“穆桂英,你纵横北疆数十年,世人皆称巾帼无双、大宋柱石,今日还不是落得穷途末路、孤身等死的下场?”
“杨家男丁死绝,将门后继无人,十二寡妇出征,不过是徒劳挣扎、自取灭亡。你若此刻卸甲归降,跪地俯首,本帅可饶你麾下残兵性命,保你全尸下葬,留你身后几分虚名体面。”
“若是顽抗到底,今日便将你枭首示众,头颅传遍辽夏全境,让天下人看看,大宋所谓的无敌元帅,终究不过是崖下枯骨、一场笑话!”
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穆桂英听的清楚,但是没有半点怒气,只剩下满心的荒芜与悲凉。
她这一生,听过无数的诋毁谩骂,受过不尽的朝堂构陷,扛过如潮的敌军嘲讽,早已练就一颗荣辱不惊、杀伐由心的铁心。
可唯独这一句“杨家后继无人、徒劳挣扎”,戳中了她半生所有的执念与遗憾。
杨家满门忠烈,世世戍边,代代殉国。无一人贪生、无一人畏战、无一人叛国。老令公李陵碑尽节,七子去、六子无回,一门忠骨堆砌成大宋北疆屏障,换得中原百年安稳、万民安居。
到头来,却落得朝堂猜忌、权臣排挤、绝境无援、死后受辱,何其荒唐,何其寒心。
她的夫君杨宗保,更是年纪轻轻战死沙场,留她一人撑起杨家、撑起三军、撑起大宋北疆。杨家男儿,几乎死绝殆尽。
剩下的一众女眷,本该安居府邸、安稳度日,却因家国危难、边境告急,不得不披甲执刃、跨马出征,以女子柔弱之躯,扛起保家卫国的千斤重担。
她们不求功名,不求荣华,只求山河安稳、百姓安居、大宋无虞,可到最后,依旧落得全军覆没、埋骨荒崖的结局。
凭什么?
忠良无善终,奸佞享荣华。沙场将士浴血死守,朝堂权臣苟且偷安、勾心斗角、构陷忠良。她守了一辈子山河,护了一辈子万民,到最后,守不住杨家满门性命,守不住并肩姐妹余生,守不住自己的结局。
胸中一口热血猛然翻涌,穆桂英猛地低头,啐出一口猩红血沫,溅落在脚下黄沙之中,转瞬被风沙吹散。
她抬手,死死握紧手中那柄跟随她数十年的梨花枪。枪杆早已被血水浸透,微凉的木质触感,是她半生厮杀唯一的慰藉。枪尖寒光依旧凛冽,一如她年少初上沙场时的锋芒凛冽,不曾有半分黯淡。
她手腕微沉,枪尖轻点地面,震落附着的血泥沙石,声音不高,沙哑低沉,却字字铿锵、落地有声,压过呼啸崖风,震得四野肃然。
“我大宋将士,头颅可断,脊梁不折。”
“杨家儿女,骨可碎、血可流,忠字不可弃,傲骨不可辱。”
“想要我穆桂英归降,想要将门俯首,你西夏,还不配。”
短短数语,没有激昂嘶吼,没有慷慨悲歌,却带着历经半生沙场沉淀的沉凝底气,带着百战元帅的无上风骨。绝境之中,残躯之态,依旧压得数万敌军气势一滞。
野利仁荣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眼底寒意陡生,杀机骤起。“冥顽不灵,不知死活。”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抬手猛然挥下。
“放箭!”
一声令下,响彻崖谷。
漫天弓弦紧绷震动之声齐齐炸响,密密麻麻的铁箭脱离弓弦,破空而出,如黑云压城、寒雨倾盆,遮蔽整片残阳天幕,带着绝杀之势,尽数朝着崖顶三人覆盖而来。
箭雨之下,无死角、无退路、无生机。
穆桂英不闪不避,持枪踏步,逆势向前。重伤之躯,依旧挺起三军主帅的威仪,梨花枪凌空翻飞,枪风呼啸、寒芒绽放,试图格挡箭雨、护住身侧两名残伤女将。
她能挡十支、挡百支,却挡不住漫天无尽、铺天盖地的绝杀箭雨。
数支铁箭率先穿透残破甲片,再度刺入早已重伤的身躯,脏腑剧痛瞬间翻倍,浑身力气如同潮水般飞速褪去。
筋骨撕裂、气血崩涌,眼前天地骤然旋转,双耳轰鸣作响,连呼啸风声、箭雨破空声、敌军呐喊声,都渐渐变得遥远模糊。
杨排风惨叫一声,数箭穿身,身躯直直跪倒在地,烧火棍脱手滚落,再也支撑不住,却依旧抬头望向穆桂英,眼底满是不舍与忠恳。
马赛英浑身脱力,短刀坠地,身躯软软倒伏,彻底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三人最后的战力,彻底耗尽。
穆桂英持枪的手臂剧烈颤抖,枪身缓缓下沉,再也握不住那柄护了家国半生的长枪。
无尽的失重感骤然袭来,身后便是万丈悬崖,脚下土石因血战踩踏早已松动,一经脱力,身躯瞬间向后倾斜。
下坠。
无可逆转的下坠。
……
风声在耳边狂啸,地面、敌军、崖顶、血色山河尽数飞速倒退、模糊、消散。下坠的速度极快,窒息感包裹全身,意识开始飞速涣散,半生岁月、半生悲欢、半生杀伐,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飞速掠过,清晰得仿佛昨日。
她看见穆柯寨的青山绿树,看见十六岁的自己一身青布劲装,在寨中校场练枪,眉眼张扬、意气风发,不知何为战乱,何为生死,何为离别。
她看见年少初遇杨宗保的模样,少年将军白衣飒爽、眉眼温柔,眉眼含笑看向她,眼底盛满星光,那是她此生第一次心动,也是此生唯一的温柔牵绊。
她看见天门阵前尸山血海,狼烟漫天,尸骨堆叠如山,血色染红长空,无数袍泽战死沙场,悲鸣遍野。
她看见杨宗保战死的急报传回军营,她一身红妆未卸,转瞬披甲挂孝,泪落沙场,一夜白头,从此世间再无温柔少女,只剩铁血元帅。
她看见佘太君满头霜雪,拄着龙头拐杖,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次次目送杨家儿孙奔赴沙场、埋骨他乡,眼底无尽悲凉,却依旧咬牙撑起将门风骨。
她看见自己半生孤独、半生杀伐,守得住万里山河,守不住至亲骨肉,护得住天下万民,护不住杨家满门。
无尽的不甘、无尽的遗憾、无尽的悲凉,在心底轰然炸开,撕心裂肺,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她绝不重蹈覆辙!
黑暗彻底吞噬视线,冰冷的崖风彻底淹没意识,坠崖的失重感抵达极致,万物归于死寂。
……
不知过了多久,沉沉黑暗之中,一缕清淡温柔的草木香气,悄然钻入鼻尖,驱散了满身血腥与寒凉。
没有刺骨寒风,没有漫天箭雨,没有濒死剧痛,没有万丈深渊。
取而代之的,是温暖柔软的被褥,干燥清爽的空气,还有耳边细碎清脆的山间鸟鸣,声声入耳,安宁平和。
涣散的意识缓缓回笼,沉重的眼皮微微颤动,穆桂英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不是血色长空,不是幽暗崖底,而是一方精致古朴的雕花木窗,窗棂纹理清晰,阳光透过窗格洒落,碎金般铺在床前地面,温暖和煦。
她下意识抬手,想要撑起身躯,动作轻盈利落,没有半点重伤滞涩之感。
低头望去,身上穿着一身干净素雅的青布习武劲装,布料轻薄柔软,是她年少时期的样式。
抬手轻抚躯体,肌肤细腻光滑,平整无瑕,没有数十年沙场厮杀留下的纵横伤疤,没有箭孔刀痕,没有经年累月的旧伤硬结,干干净净,是十六岁少女最纯粹、最鲜活的模样。
胸腹间贯穿脏腑的剧痛消失了,肩颈被长刀劈砍的裂口愈合了,满身疲惫、濒死无力的死寂尽数褪去。
她怔怔看着自己白皙纤细、仅有着薄薄练枪茧子的双手,指尖微微颤抖,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整个人彻底僵住。
五十三岁浴血坠崖、含恨而终的大宋元帅,不见了。
此刻卧于床榻、安然无恙的,是十六岁,身在穆柯寨,未经战乱、未经离别、未经悲欢、未经半生沧桑的穆桂英。
前世所有的血战、所有的牺牲、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悲凉,仿佛一场极致真实、痛彻心扉的漫长噩梦。
山河未破,亲人未亡,悲剧未始,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喉间微微发紧,眼底骤然泛起湿热,半生铁血、从不落泪的巾帼元帅,在此刻,险些克制不住眼底汹涌的酸涩与狂喜。
就在心神震颤、百感交集之际,门外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步步靠近,清晰可闻。
下一刻,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思念半生的身影踏步而入,抬眼便看见呆坐床榻、面色惨白、心神恍惚的少女。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一章:万箭碎帅,坠崖归魂》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