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推荐

“都是秦博那货害的！一年辛苦下来，年终奖全泡汤了！”

秦博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便听到屋内传来一道怨恨的声音，他脚步一顿，伸出的手不由停在那里。

下一秒，又一道满是戾气的吼声炸了出来，“劳资本指望这笔年终奖凑房子首付！现在钱没了，买房的事儿黄了！丈母娘天天逼我对象跟我分手，我对象要是真跟我分了，看我不跟他秦博死磕！”

接着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一记重拳砸在了办公桌上。

办公室里瞬间群情激愤，此起彼伏的抱怨和怒骂声灌满了整个房间。

“主任也是太软了，居然被秦博一个刚来没多久的大学生给拿捏得死死的！”一个声音恨恨地说道。

“往年哪年不是这么操作的？数据微调一下，报表做得好看点，大家年底都能落个实惠、拿个评优，安稳过年！偏偏他这搅屎棍一来，非要死磕什么真实数据、统计底线！”

“我看那货就是读书读傻了！不懂人情世故，不知道官场规矩！逞那点没用的正直，拿我们所有人的利益给他自己铺路！”

“就是！说好听点，他这是单纯，说难听点，就是鸡脚神戴眼镜，假装正经！”

“我说，你们几个也就只会嘴上抱怨。”这时，一道慢条斯理的女声说道，“要我说，这事得这么……”后面的话听不真切了。

这个声音，秦博一听就知道是王翠兰。

四十多岁的女人，眉眼间自带媚态，骨子里透着一股不安分。去年夏天自己刚分到开发办没多久，一天傍晚，王翠兰主动邀约他上门坐坐。那时他初来乍到，心思单纯，只当是前辈热心关照，没多想便应约前往。

到了她家，王翠兰执意留他吃晚饭，还翻出珍藏的白酒轮番劝酒。席间，她有意无意往秦博身上贴，眼底的挑逗和暗示毫不遮掩。秦博从没想过这些龌龊私情，于是严词推开了王翠兰的亲近，起身离开。

后来，王翠兰又约了秦博几次，都被他拒绝。王翠兰心里便对秦博充满了怨恨。平日里在办公室，明里暗里处处针对、讥讽、找茬，但凡有半点机会，都要敲打他几句。如今年终奖泡汤，所有人怨气滔天，她自然第一个跳出来煽风点火，借机公报私仇，撺掇着众人对付秦博。

屋内的怨愤声再度响起，“王姐说得对，就这么办！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下午开会咱们直接提！”

“他不让我们好过，我们就不让他好过！”有人立刻附和道，“把这颗老鼠屎清出去，免得留在这儿害人！”

“嘿嘿，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了。”一个阴沉的声音干笑道。

屋里的矛头全部指着自己，进去弄得灰头土脸不说还自讨没趣，秦博转身，下楼绕到楼后僻静的角落。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

思绪不由飘回几周前的主任办公室。

当时，自己拿着全县全年的经济统计报表，一遍遍核对，发现报表内存在大量注水、虚高的虚假数据。自己当时就义正词严地指出数据中的种种问题，坚持有水分的数据就是腐败，坚决要求剔除虚假水分，按照真实的数据如实上报。

他至今还记得，那天主任铁青着脸，双眼泛着铁青的淤色，死死盯着自己。最终，在自己据理力争、反复强调数据真实的重要性，最后在自己说，如果这次上报有水分的数据，自己就把真实数据直接交到县委办。主任当时阴沉着脸看着自己，半天才同意按照真实数据上报了。

谁也没有料到，这份实打实、没有半点水分的真实报表，直接捅破了全县全年的“政绩泡沫”。

分管经济的副县长看到报告后大为震怒，接连召开年度经济专项复盘、反思会议。县长张茂才更是在大会上严厉问责，点名批评分管经济的副县长，同时要求所有单位深刻自查、拿出整改措施。

秦博不知道的是，会后，分管经济的副县长把开发办主任林钦祥叫去，痛骂了一顿，说他这个主任居然被一个刚分配来的学生崽给拿捏住了。

风波席卷之下，秦博所在的开发办首当其冲，连同多个配合数据造假的部门，全员年终奖全额扣除，一年的绩效福利尽数归零。

秦博深吸了一口烟，喉间涌上一阵微凉的涩意。

刚才办公室里的那些话，也就是说，没有人不知道往年数据掺假的猫腻，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靠着这份虚假的光鲜政绩，年年安稳拿满额奖金、混资历评优。唯独自己，成了那个打破潜规则的“异类”，成了同事们眼里的“老鼠屎”。

下午开会？自己没接到通知，难道是那些人鼓动林钦祥开会，在会上向自己发难？

秦博摇了摇头，扔掉烟头，朝楼上开发办走去。

下午两点，县开发办主任林钦祥推门走出了他那个独立的小办公室。

他面色阴冷，扫了一眼大办公室，冷冷道，“开会。”说完，眼皮微抬，斜睨了一眼工位上的秦博。随后，夹着笔记本、端着搪瓷茶杯，走出了大办公室。

秦博心一沉，果然，上午办公室里那些藏在暗处、裹挟着怨毒的抱怨和非议，全都应验了。这场临时会议，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看着陆续起身的同事，秦博也起身跟在了后面。

不知道那些人会在会上提啥对自己不利的话？难不成他们年终奖被扣掉，要自己拿钱给他们补上？或者评优时给自己差评？

进了会议室，秦博刚想在旁边空位上坐下，却被旁边的李涛瞪了一眼，伸手拉住凳子，“这里有人。”

秦博动作一顿，目光淡淡扫过李涛，这个李涛就是准备拿了年终奖去交房子首付的那个人。

秦博转身，走到会议室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

林钦祥翻开笔记本，抬眼扫了一圈屋内众人。

“今天把大家叫来，只有一件事。”林钦祥说着从笔记本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在手里晃了晃，“根据县委要求，我们开发办要抽调一名业务扎实、原则性强的大学生去驻村……”林钦祥刻意加重了原则性强和大学生的语气，“这回不搞硬性指派，走民主推荐。大家伙听好了，今天我们选出的这人，不是代表他自己，而是代表我们开发办的脸面，所以大家伙呆会儿在填写推荐人时，要本着对组织、对自己负责的态度，推荐你认为最靠谱最合适的人选。”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一位年轻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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