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风月试探，心魔微摇

夜雨终歇，拂晓破雾。

深山晨色清透如洗，林间雾气袅袅浮动，将整座山林笼得朦胧柔和。

昨夜落雨打残满院海棠，细碎粉白花瓣铺落一地，沾着湿漉漉的露水，静雅无声。

沈辞砚推门而出时，晨风携着微凉水汽拂面而来。

廊下光影清浅，院心立着一抹月白身影。

苏潋妩长发半束，外衫轻垂，立在海棠枝前，指尖轻点花枝，抖落隔夜残留的雨珠。

褪去昨夜灯下浓艳的妖媚，他眉目浸在薄晨雾色里，清透温柔，可那刻在骨里的艳色依旧挥之不去，眼尾微挑的弧度，藏着千年不改的狡黠与随性。

听见木门轻响，他倏然回头。

桃花眼漾开浅浅笑意，干净又温柔：“公子醒了？山中晨寒，我煮了白粥，趁热吃些暖身。”

态度得体温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看似纯粹良善，实则每一句、每一个动作，都是千年狐妖练就的待人章法。

沈辞砚眸色温润，微微颔首：“有劳居士。”

雨停路湿，山道泥泞湿滑，山间浓雾未散，确实不宜下山。

他顺势停留，理由坦荡稳妥，落在任何人眼中，都只是谨慎书生之举。

可唯有二人心知肚明。

沈辞砚是刻意驻足，借这只千年媚狐磨定性、镇心魔，冷眼观妖性百态。

苏潋妩是暗自窃喜，巴不得将这戴满君子假面的猎物，囚在眼底，日日拆解。

晨起一餐，石桌对坐，静然无声。

沈辞砚食姿端方，一举一动皆是世家教养的清雅规整，从头到尾，挑不出半分瑕疵。

苏潋妩慢条斯理进食，眸光却始终若即若离缠在他身上。

他阅人千年，见过装善的恶人、装狂的懦夫、装情痴的浪子，却从未见过这般把假面焊进骨血的人。

清冷是皮，深沉是骨，平静表象之下，绝对藏着翻覆山海的暗性。

越完美，越破碎。越克制，越疯狂。

这让素来以猎心为乐的狐妖，生出前所未有的兴致。

餐后天光彻底大亮，山雾散尽，满目苍翠。

苏潋妩收拾碗筷，声音轻缓散漫，看似随口一提：“今日天晴山静，无处喧嚣，公子若是不急着下山，不妨在院中静养读书。山野简陋，胜在无人惊扰。”

看似挽留，实则不动声色圈禁。

将人留在自己视线之内，方能步步试探，层层破防。

沈辞砚淡声应下：“甚好。”

他本就有意留下，自然顺水推舟。

白日悠长，小院静谧。

沈辞砚搬竹椅坐于廊下，摊开随身书卷，垂眸静读。白衣落满浅淡天光，脊背挺拔，眉眼清宁，宛如不染尘俗的山中雅士。

苏潋妩不远不近相伴一侧。

时而抚琴，琴音清柔婉转，不扰人读书，却丝丝缕缕缠人耳畔，润物无声勾乱心神；时而侍弄花草，身姿轻摇，风情暗露。

他不急不躁。

千年狩猎，最懂温水煮心。

寻常凡人，耐不住朝夕美色撩拨、温柔相伴，不出三日，必动情沦陷。

可沈辞砚不同。

整整半日，任凭琴音绕耳、美色在前、温柔缠身，他始终心神稳固，眼底无波，读书之姿分毫未乱。

午后日暖，微风拂花。

苏潋妩终于耐不住平淡，寻了一束初开的海棠，缓步上前。

他俯身贴近竹椅，眉眼含笑，艳色迫人：“公子读书太久，未免枯燥。我替公子添几分春色解闷？”

不等应答，指尖轻扬。

细碎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满书卷、肩头、墨发。

花香清甜，混着他身上独有的花木妖气，丝丝缕缕缠覆而来，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这一瞬的暧昧压迫，足以乱凡人心性。

沈辞砚抬眸，目光清淡扫过他艳绝的眉眼，唇角微噙浅淡笑意：“居士雅趣。”

依旧稳如磐石。

礼貌、疏离、无懈可击。

苏潋妩心头微痒，眼底狡黠更盛。

不慌不退，他顺势半蹲下身，与沈辞砚平视。

两人距离瞬间缩至咫尺，鼻尖相抵，眸光相撞。

桃花眼灼灼映着书生清容，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戳心：

“公子日日这般端方克制，绷得这么紧，当真不累吗？”

一针见血，直刺他常年伪装的本心。

沈辞砚眸光极微一顿。

只是刹那间隙，快得无人捕捉。

随即依旧温润如常，轻轻偏头避开贴近的气息，语调平稳无波：“修身守礼，本是读书人本分，无累可言。”

避实就虚，滴水不漏。

苏潋妩望着他毫无破绽的神情，低低轻笑出声。

无奈，却更沉迷。

“也罢。”

他没有步步紧逼，反而乖乖起身退开，重新落回不远不近的位置。

狐妖最懂收放。

逼得太紧，猎物会警觉逃离；撩得太轻，又掀不起波澜。

今日只磨一寸，明日再侵一尺。

他有的是千年光阴，耗得起，熬得起，等得起这尊假面崩裂的一刻。

沈辞砚垂眸续书，书页翻动，看似专心，实则心神半分皆在身侧人影。

他看得通透。

这狐妖温顺是假，试探是真。

温柔是表，狩猎是里。

日日相伴、步步贴近、句句挖坑，无非是想瓦解他的克制，引他动情，乱他道心，窥他真心。

可惜，他修的本就是隐忍城府，压的本就是癫狂心魔。

妖想猎他的心，他亦想观妖的性。

日头渐渐西斜，晚风带起微凉秋意。

暮色漫入小院，冲淡白日明亮，添了几分暧昧昏沉。

苏潋妩端来一盏温茶，缓步至他身侧递出。

指尖递茶之际，刻意微斜，微凉指腹极轻擦过沈辞砚的指节。

一瞬触碰，轻得像错觉，却藏着刻意为之的暧昧试探。

沈辞砚稳稳接杯，神色分毫未变，低声道谢。

依旧无波无澜。

苏潋妩看着他永远稳得住的模样，忽然轻声开口，笑意藏在暮色里：

“公子容貌品性皆是上乘，俗世之中，定然不乏倾心之人吧？”

又是陷阱。

引他谈情，引他动心，引他露出半分凡人情愫。

沈辞砚垂眸饮茶，语调清淡如云：“俗世情爱皆是虚妄，我只求静心修心，不问风月。”

一句话，封死所有暧昧前路。

苏潋妩却不气馁，微微俯身，凑至他耳畔，气息轻拂耳廓，嗓音又软又媚，带着几分认真，几分蛊惑：

“可风月最是欺软怕硬，公子越是避它，它越要缠你。”

“譬如我。”

直白坦荡，毫不遮掩。

暮色温柔，耳根发痒，妖气丝丝侵入呼吸。

这一次。

沈辞砚指尖，终于极不可察地轻顿半分。

胸腔深处沉寂整日的漆黑戾气，被这入骨媚色、直白撩拨轻轻勾动，微微翻涌。

心魔贪痴、贪欲、贪乱。

狐妖千年媚术，专破人心克制，恰好撞在心魔软肋之上。

只是这丝躁动极浅、极隐、极快。

转瞬便被他强行镇压，不露半分痕迹。

外人观之，他依旧眉眼温润，清宁无波。

片刻，他抬眸，淡淡回视：“居士玩笑了。”

不接情，不拒撩，不远不近，温柔拉扯。

苏潋妩定定望着他，心头第一次生出几分挫败，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执念。

千年风月，他从未对谁这般费心、这般耐心、这般束手无策。

偏偏这沈辞砚，撩不动、惑不乱、逼不破、猜不透。

可越猜不透，越想深究。

越近不得，越想占有。

他眼底笑意渐渐敛去几分，添了狐妖独有的偏执与认真，轻声道：

“我不曾玩笑。”

“我是真的，想缠公子，日日岁岁，皆想。”

暮色四合，海棠无风自落。

小院静谧无声，唯有两人相望。

表层是温柔相伴的清雅风月，底层是双向窥探、双向博弈、双向狩猎的暗涌。

苏潋妩想撕碎他的君子假面，看他癫狂炽热。

沈辞砚想静待他沉溺入局，看妖徒生执念、自困情网。

没有谁输谁赢，只是一场无人抽身的风月局。

灯火渐亮，暖光透过窗纸漫出小院。

白日温柔落幕，夜色悄临。

沈辞砚清楚。

今夜无雨，妖性难敛。

这只千年媚狐白日收着分寸，夜里，必会再进一步。

而他胸腔躁动的心魔，早已隐隐蓄势，等待下一次撩拨，伺机破笼。

风月拉扯，才刚刚走向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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