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本单拒绝成交

传送前的最后一秒，韩宇对着终端，认认真真地提出了职业生涯第一个反向需求：

"给我派个没客户的位面。"

【……请陈述理由。】

"我受了工伤，"韩宇面不改色，"人格层面的。看到客户就想签单的病，你们公司害的，得你们公司治。"

终端沉默了很久，久到韩宇以为死机了。

【申请收到。经系统匹配：无求宗。位面编号W‑3310。】

【位面简介：该位面全体生灵修炼"无欲无求"三万年，零执念、零需求、零消费记录。客户开发价值评估：0。】

【备注：这是本系统数据库里最没用的一个位面。与您匹配度：100%。】

韩宇看着那行"与您匹配度100%"，居然有点感动。

零需求的客户，签不了单的客户，天堂。

无求宗坐落在了欲山，山门上刻着四个大字：

本宗谢绝。

韩宇落地的时候，整个宗门正在开早课。三千弟子盘坐在广场上，集体面壁，表情像三千台关机状态的电脑。

为首的大弟子睁开眼，看了韩宇一眼。

"施主。"

"你好，我是祝天源销售，推销平行世界的。"韩宇以比平时快三倍的速度念完开场白，然后等着对方说"不需要"。

大弟子却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袍，郑重其事地走过来，双手合十：

"施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韩宇：？

"山中无茶，只有山泉。"大弟子递过来一个水囊，"施主润润喉，再谈生意不迟。"

韩宇接过水囊，整个人是懵的。

服务这么好？不对，这不是服务，这是……礼貌？

他职业病发作，强行进入流程："其实我这个产品吧，毛病特别多。有隐藏条款，概无售后，住进去命运自负，差评率还奇高。"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三千弟子齐刷刷睁眼，看着韩宇，像看着一尊显灵的神像。

大弟子捧着水囊的手都在抖："明明可以瞒着……却选择坦白……"

"他不求口碑，"人群里有人喃喃，"不求复购，不求回头客，不求介绍……"

"四不求。"大弟子的声音都变了调，"诸位师弟，此人的'无欲'，已入化境。"

韩宇："？？"

我就是想谈崩啊？

事情在第三天彻底失控了。

无求子出关了。

这位宗主在三万年的修炼里，无欲境界已臻99.99%，只差最后一念。三万年来他从未下山，因为山下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下山。

韩宇蹲在广场边啃干粮的时候，整座了欲山忽然静了。

三千弟子集体跪伏。

一个白胡子老头，从山顶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韩宇面前，看了他很久很久。

"小友。"

"……哎。"

"老夫修炼三万年，今日方知，炼错了。"

韩宇差点被干粮噎死。

"老夫求'无欲'，求了三万年。"无求子怅然道，"方才听你推销——把货说得一钱不值，把客户往外推，能签的单亲手掐死。小友，你不是不想要。"

"你是不稀罕。"

"老夫练的是'忍着不要'，你活的是'压根不求'。"老头深深一揖，"高下立判。"

韩宇张了张嘴，发现无从辩解。

总不能说我掐死这单是因为签了我就会被公司做成展品吧？

"小友，"无求子直起身，眼中燃起三万年未燃过的光，"老夫想买你的平行世界。开个价。"

来了。

韩宇等这句话等了三天，也怕这句话怕了三天。

一个三万年底蕴的宗门，全宗上下的执念库存……他职业病的手指头已经开始自己抽搐了，喉咙里的话术自动排列组合：痛点、痒点、逼单、收单——

【当前业绩：0.3单的预备状态。注意：任何成交行为都将被记录。】

韩宇狠狠地、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

"不卖。"

全场死寂。

然后，三千弟子爆发出三万年来的第一声欢呼。

"拒了！他把上门的买卖拒了！"

"看，这就是'求而不得'！他连拒绝都拒绝得这么自然！"

"记下来！都记下来！这是'拒收第一式'！"

大弟子捧着一块玉简狂奔而来："师尊！师尊！库里的'最后一念'……是不是可以……"

无求子浑身一震。

韩宇很快就知道了"最后一念"是什么。

每个弟子入宗时，都要把此生最后一丝执念封进宗门宝库——有人封了童年的糖，有人封了没说完的话，三万年的积累，封了满满一山洞。

"宝库传承有个规矩，"无求子的声音在发抖，"三万年来，无人够格接收它。想收的人，皆有欲，不合格。合格的人……三万年里，一个没有。"

"直到你来了。"

无求子带着全宗门，对着韩宇，深深弯下腰：

"请施主，收下我宗'最后一念'。"

【叮。】

【检测到交易意向：无求宗宝库"最后一念"，执念纯度：极高。】

【估值：88,000,000单。】

八千八百万。

韩宇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个数字落进账户，他能直接从倒数梯队蹦到排行榜前排——

排行榜前排。

韩宇想起了周卷王。

想起那尊摆在大堂里供人摸一摸求业绩的展品。想起榜单上那些工号被注销、数字由系统代持的名字。第一名不是荣耀，第一名的意义是：下一个轮到你。

"抱歉。"韩宇听见自己说，"我不能收。"

"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规矩是对的。"韩宇看着他，"想收的人，皆有欲。我若伸手，我就破了功，你们三万年的合格传承人，当场作废。"

无求子："……"

无求子："那、那怎么办？"

"凉拌。"韩宇拍拍屁股站起来，"这库，你们自己留着。"

"留不得！"无求子急了，"老夫飞升在即，库不解封，执念不化，老夫这三万年就是白练——"

"飞升？"韩宇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您求'无欲'，求了三万年。"

"求，"他一字一顿，"就是欲。"

无求子僵在原地。

"您不是没有执念。"韩宇说，"您的执念，就是'没有执念'。"

广场上落针可闻。

无求子站了很久很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里，三万年积压的积雪从山顶轰隆隆滚落。笑声中，老头的身影开始变淡、变透、变成漫天光点。

"好一个'求就是欲'——"光点里传出他最后的声音，畅快淋漓，"老夫白活三万年，今日才算真正毕业——"

光点散尽。

宗门宝库"哐当"一声，门锁自落。

【叮。】

【无求宗宝库已转为无主状态。】

【检测到宿主位于宝库八千米以内。】

【是否拾取？估值：88,000,000单。备注：无主资产，拾取即入账。公司将为您申请绿色通道。】

公司将为您申请绿色通道。

韩宇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上一个给他开绿色通道的位面，差点把他送上展台。

公司这么急着喂他，急什么？

养猪的人，恨不得猪自己往槽里跳。

"否。"韩宇说。

【……请确认。】

"否。"

【……该资产与您距离八千米，可随时变更决定。】

"我说，否。"

韩宇转身走向传送点，一步没停。

身后，三千弟子站在解封的宝库前，没有一头上前。大弟子从库里取出一颗封了三万年的糖，剥开，放进嘴里，眼泪当场下来了。

"甜的。"他哭着说。

糖纸从他手里飘走，打着旋，正好糊在刚启动的传送光束上，糊了韩宇一脸。

【战利品登记：糖纸一张（普通）。估值：0.000001单。低于最小计量单位，不予入账。】

韩宇扒拉下糖纸，看着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张糖纸。

他把它叠好，收进了公文包。

厕所工位，马桶上方的吊床早就被收走了，现在只剩洗手台底下那个凹槽。

韩宇蜷在里面，终端蓝光幽幽地亮着。

【本次外勤总结：推销3次，成交0单，主动拒绝高价值交易1次，拒收无主资产1次（估值88,000,000单）。】

【综合评定：废物。】

"废物就废物。"韩宇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废物能活着。"

【叮。】

【检测到念头："从今天起，拒绝也是一门手艺。控住自己的手，还要看住别人往我手里塞的东西。夹缝不是避风港，是一道又窄又滑的钢丝。"】

【评估中……】

【评估完毕：创意重复率61%。本公司42%的老销售都在私下里想过。部分收购，以示鼓励。】

【入账：0.3单。】

【当前业绩：0.3单。】

连一个"想通了的念头"都能被公司抽走三成。

韩宇笑了一声，没力气生气。

他最后想起的是周卷王。

当初自己抱着"完成任务"的心态，把一笔笔业绩拱手送出去，双倍结算，排名洗牌，把那个只知道闷头签单的卷王，一步一步推过了那条线。

他以为他在帮忙。

原来他在递刀。

"对不起啊。"韩宇对着空气说，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工装忽然动了一下，感应到他的情绪，在黑暗中悄悄变成一个白旗的形状。

韩宇拍了拍它："对，就是投降。"

"活着，就是投降。"

手腕上，几点雪花噪点轻轻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本章完】

© 作者：大道至简却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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