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这个位面没有人类岗

韩宇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份嗅历。

那是一张薄薄的兽皮，上面没有字，只有一股复杂的气味——前调是浆果（大学专业），中调是松针（实习经历），后调是一丝若有似无的焦虑（应届毕业生）。

"抱歉抱歉！"一只兔子蹦过来，一把抢回嗅历抱在怀里，警惕地瞪着韩宇，"别踩！这一份要三个浆果！高级嗅墨打的！"

韩宇还没来得及说话，头顶响起广播：

【欢迎光临兽城。】

【提示：本位面为完全独立的兽类自主演化文明。一切制度、习俗、名词均为本世界原生产物，与任何已知人类文明无关。】

【检测到您：无毛、无尾、无角、无嗅历。】

【已为您自动登记为：求职者。物种：其他。】

韩宇："等等，我不是来求职的，我是来卖……"

"来求职的这边排队！"一只鬣狗工作人员把一张号牌塞进他手里。

韩宇低头一看。

号码：∞。

"……这号码我怎么有点眼熟。"

兽城的换毛季选聘集，比韩宇见过的任何位面都热闹。

孔雀展台前大排长龙——人家不用递嗅历，开屏就行。屏开得越艳，围观的HR越多。一只灰扑扑的孔雀被刷下来，面试官惋惜地说："回去练习一下自信。"那只孔雀当场开了一半屏，像撑开一把破伞，HR们礼貌地别过头。

八只兔子挤在一个摊位前，一窝的，全是应届。

专业：胡萝卜供应链管理。

兔均投递嗅历：三千份。

"哥，你说咱们还有机会吗？"最小的那只兔子眼睛红红地问韩宇。

韩宇职业病发作，正想做个需求调研，旁边一面大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旗上写着四个大字：

我们要狼性！

旗下，一头真狼正被工作人员往外请。

"不好意思，我们要的是狼性，不是狼。"

"可我真是狼。"

"狼性是一种精神，狼是一种动物。精神不能当动物用。"

"……我们狼群真不这样。"狼嘟囔着走了。

再往前，是一个蜂窝形状的展位，横幅写着：包食宿，宿在公司。

韩宇眼前闪过一片锈铁星域的锈红色，掉头就走。

然后，他被按进了一把面试椅。

对面坐着一只树懒。

树懒面前立着一块牌子：

请稍等。

据旁边候诊——候面的小松鼠说，那块牌子立了三年，前面还有七位面试者，没等到"等"结束。

韩宇决定主动打破僵局："你好，我是祝天源……"

树懒缓缓地、缓缓地翻开本子。

"你……的……核……心……竞……竞……争……力……是……什……么……"

一句话，问了四十秒。

韩宇职业病发作，条件反射地坐直了："我能在绝境里把糖纸卖出天价，我能在客户投诉里反向签单，我……"

"请……稍……等……"

树懒开始记录。它写得很慢，很认真，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远处在下一场小雨。

韩宇等了二十分钟，眼睁睁看着它写完一个"韩"字的左半边。

"那个，"他忍不住了，"你这个面试效率，在我们公司是要被碾碎的。"

树懒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过来兽的理解眼神。

"我……们……这……里……不……开……除……员……工……"

"那你们怎么控制成本？"

"我……们……只……是……不……录……用……"

韩宇："？"

三个小时后，面试结果出来了。

树懒举起一块新牌子：

【很遗憾：您的物种（其他）未收录于本巢区岗位目录。已为您登记至"其他"类候补序列，当前排队号码：∞。预计等待时间：∞。】

【祝您求职顺利。】

韩宇盯着那个熟悉的符号，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疼。

上回见到这个号码，是在骷髅结算员手里。

被拒之后，韩宇索性在兽城逛了一整天。

然后他看见了这座城真正的样子。

第一幕，是鹿角。

一头中年雄鹿正在跟HR对峙，那对鹿角大得惊人，像两棵挂满荣誉证书的树。

"我的角就是资历！"鹿说。

"上季度起，资历按尾巴长度计。"HR是一只戴眼镜的狐狸，头也不抬，"另外，您的角已超出工位公摊面积，本月剐蹭同事三名——其中一名刺猬，已出现职业生涯二次创伤。"

"那我修剪……"

"修剪期间无法思考，"狐狸推推眼镜，"本公司不养不能思考的鹿。建议您自主创业。"

鹿愣了半天："挂哪儿？"

"这就是创业者要思考的问题了。"

第二幕，是冬粮。

一只老乌龟，正排在"冬眠资格预审"的窗口前。

韩宇凑过去问："差多少？"

"冬眠资格要攒满九层冬粮，我攒了六层半。"老乌龟说，"工资是按六十期发放的冬粮，每期零点一层。我算过了，再活四百八十年，刚好够。"

"那您现在……"

"现在差一层。"老乌龟笑得特别豁达，"我跟它，总得死一个。"

韩宇的瞳孔，轻轻地地震了一下。

差一层。

差一单。

他在述职大厅的马桶上见过，在骷髅结算员的窗口前见过，在那张永远无法申诉成功的罚单上见过——一模一样的数字。

【叮。】

【检测到念头："这宇宙里的坑，是不是同一个施工队挖的。"】

【评估中……念头疑似接近……】

韩宇心跳漏了一拍。

【评估完毕：怨气浓度不足，不予收购，退回本人。】

韩宇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

第三幕，是嗅历。

那八只兔子围着他，七嘴八舌。

"哥，我们想要的特别简单——"小兔子说，"就想要一个平行世界，那里边有真岗位，投一千份嗅历能有一个回音，行么？"

"行。"韩宇眼睛亮了，职业病全面上线，"那你们打算用什么付？"

兔子们沉默了。

半晌，小松鼠替它们答了："它们不想付。全兽城的幼兽，口粮都押在嗅历上了。三千份嗅历，三份一浆果，高级嗅墨另计——还没挣到一颗浆果，先欠了八百颗。"

"这叫投资自己。"小兔子弱弱地补了一句。

韩宇蹲在地上，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需求巨大、支付不能。

满城的执念，浓得化不开。

但没有一颗浆果。

转机出现在傍晚。

一头熊站在了他身后。

西装绷在肚子上，扣子承受着本不该承受的重量。熊看了韩宇一下午了。

"小伙子，讲得不错。"熊开口了，"但你对商业的理解，还差一层。"

"差哪层？"

"你卖世界给它们住？"熊摇头，"幼稚。世界怎么能用来住呢？世界是用来挂的。"

熊带韩宇参观了巢区集团总部。

大厅墙上，挂满了画出来的蜂巢。金的，银的，带果酱流心的。

"挂蜂巢，是我家族三代兽的心血。第一代挂纸上，第二代挂墙上，"熊深情地抚摸着墙面，"而你，带来了第三代——挂进现实里。"

他要买的，是一面"未来墙"：平行世界实时投影，全体雇员午休时可以对着墙里的世界打卡、许愿、领取虚拟冬粮。

签约那天，巢区集团全体员工齐聚大厅。

熊张开双臂，声如洪钟："看！这就是你们的未来！"

全体员工欢呼雷动，泪流满面，说老板这次的蜂巢特别真，特别大，特别亮，亮得能照见自己退休后——冬眠后的样子。

"他们信了？"韩宇小声问。

"他们需要信。"熊也小声回答，"不信的兽，是熬不过换毛季的。我这是慈善。"

"你用什么东西付？"韩宇问出了关键问题。

熊拍了拍肚子："本集团成立八千年，历代员工'延期发放'的口粮，都记在我肚子里——啊——都记在账上。一口没动，全给你。"

【叮。】

【检测到交易物："被等待的口粮"——八千年画饼预期，附带九千万兽次的"再等等"执念。】

【估值：25,000,000单。】

【检测到宿主正在签订大额意向，已为您开启大单绿色通道：免审核，秒到账。】

【备注：公司特批。】

韩宇盯着"公司特批"四个字，后背莫名有点凉。

入职以来，公司给他开过绿灯吗？没有。公司连厕所的灯都要他交电费。

今天这是怎么了？

【叮。】

【交易成立。】

【入账：25,000,000单。】

【当前业绩：155,000,000单。】

【达标线：150,000,006单。】

【恭喜您，已达成周期业绩标准。】

韩宇看着那行"恭喜"，等着下一声"叮"。

没收通知，罚单，追溯撤销——随便什么，来一样。

终端安安静静。

他刚要松一口气——

【叮。】

【根据公司《优秀员工晋升管理办法》，业绩达标者，自动获得管理层晋升资格。】

【已为您预约管理层晋升仪式。】

【时间：本周期述职大会。】

【地点：述职大厅中央展台。】

【温馨提示：请保持精神饱满。仪式将对您进行全方位……升级。】

韩宇僵在原地。

他想起述职大厅里那尊"展品"。

想起周卷王被摆在大堂中央，供同事们摸一摸求业绩的那张脸。

想起李阿姨说的话：我从来没见过真正达标的人。

想起宋师傅说的话：达标线只是鱼饵。

他全想起来了。一秒之内，全想起来了。

上一个位面，四千二百万，公司分文未取。他以为是系统死机。

现在他明白了。

养猪的人，不会在猪出栏前一天克扣饲料。

【叮。】

【检测到念头："原来那四十二……那四千二百万，是出栏前的最后一顿。"】

【评估中……】

【评估完毕：该念头涉嫌刺探公司核心机密，予以没收，不扣分。】

【备注：反正你很快就用不上了。】

韩宇站在兽城的夕阳里，一动不动。

远处，熊老板正带着全体员工对着未来墙宣誓，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经久不息。

而韩宇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本章完】

© 作者：大道至简却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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