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禁止工作的世界

白光一闪，韩宇没有闻到硫磺味、血腥味、打印纸味，或者任何一种他熟悉的、象征着"又要开始了"的味道。

他只闻到一股甜味。

像棉花糖。像爆米花。像小学门口小卖部掀开棉帘子的那一瞬间。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片云朵上。云朵是实的，软得像晒了三天的被子。远处是一座座圆滚滚的小山，山是浅绿色的，看着就甜。天上没有太阳，而是挂着一大片缓慢转动的、彩色的、毛茸茸的东西——后来他知道那叫"天气"，今天的心情是草莓味。

一个白色的、圆滚滚的、像个会动的棉花糖的小东西，蹦蹦跳跳地来到他面前。

"噗呦？"它说。

"……你好？"

"噗呦噗呦！"它很高兴，从身体里分出一小块，递给他。

韩宇接过来看了看。是棉花糖。

他习惯性地先检查了一遍——没有小字。没有附加条款。没有"最终解释权"。

他又习惯性地问了一句："多少钱？"

棉花糖愣住了。它的脸上出现了韩宇在这个世界看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困惑的表情。

"……钱？"它问，"那是什么？"

"就是……支付。交换。你给了我糖，我要给你点什么。"

棉花糖想了想，恍然大悟："那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讲故事？"

"对！一个没听过的故事！"

韩宇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糖纸换平行世界""无售后概不负责"——他清了清嗓子，鬼使神差地讲了自己上周的事：一个销售，追一个数字，差一单，被公司拿捏得死去活来。

棉花糖听完了。

它笑得在地上打滚："哈哈哈哈！！'达标线'！！哈哈哈哈！'差一单'！！那个人好惨啊！！"

"……那个人就是我。"

"你？"棉花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噗呦噗呦噗呦！！你讲故事好厉害！！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韩宇："……"

这个世界的规矩，韩宇是在三天后彻底搞懂的。

规矩一：不许工作。

不是"不建议工作"，是立法禁止。他亲眼看见一个外来的、背着行李的行商刚支起摊子，就被一队圆滚滚的执法棉花糖包围了。

为首的执法官个子稍大一点，头戴一顶用蛋卷做的警帽，庄严宣布：

"你涉嫌——工作！"

"我卖点特产而已——"

"根据《快快乐乐基本法》第1条：本世界禁止一切形式的劳动、交易、推销、打卡和写周报。"执法官顿了顿，"判罚如下：旋转木马，十遍。"

"这也算惩罚？！"

"抗议无效，加罚五遍。"

那个行商被押上了旋转木马。第一遍的时候他还在骂，第三遍的时候他闭了嘴，第七遍的时候，韩宇看见他脸上出现了久违的、不设防的笑容，木马转到高处时他甚至举起了双手。

第十遍结束，行商赖在木马上不肯下来："……能不能再罚我两遍？"

"不可以，"执法官把他拎下来，"惩罚是有尺度的。去玩滑梯。"

规矩二：午睡是法律。

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全世界上锁。所有店铺关门，所有活动停止，所有棉花糖就地卧倒，像一场铺天盖地的雪。

韩宇第一次经历的时候完全懵了。他戳了戳身边的棉花糖："下午的时间，就这么睡了？"

"对啊。"

"那工作……哦对你们不工作。那……那你们不焦虑吗？时间就这么过去？"

"时间过去就过去啦，"棉花糖打了个哈欠，"不然呢，时间过去的时候要拦着它吗？"

"我们那儿时间过去的时候，"韩宇幽幽地说，"老板会站在你身后看。"

棉花糖吓得弹了起来："你们老板站在时间后面？！那太可怕了！！比雷雨天的西兰花还可怕！"

规矩三：一切都很好吃。

树是饼干做的，河流是温热的蜂蜜水，雨下下来的是跳跳糖，砸在伞上是噼里啪啦的喜庆。韩宇的公文包被一个好奇的棉花糖啃了一个角——他下意识去抢救，然后发现合同纸也是米纸做的，自带甜味，写过的字是巧克力酱。

"别啃那个！"他抢回来，"那是我的合同！"

"合同是什么？"

"就是……约定。双方签字，永不反悔，概无售后。"

棉花糖眨着它简单的眼睛，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问：

"永不反悔……那要是反悔了怎么办？"

"那就……那就没办法了，只能认了。"

棉花糖的小脸皱了起来，露出一种生理性的难过："那这个东西，是坏的呀。"

韩宇愣了一下。

"一个不能反悔的约定，"棉花糖说，"就像一块不能吐出来的糖。我们这里的糖，都是可以吐出来的——不好吃就吐掉嘛。"

韩宇站在蜂蜜河边，握着缺了一角的公文包，很久没有说话。

他在戒断。

这是他待在第五天时发现的。

他开始对着一朵形状规整的云发呆："那朵云……长得好像一个客户。"

他会在午睡时间偷偷爬起来，摸出笔，在米纸上写："平行世界，了解一下——"写了一半，被巡逻的执法官当场抓获。

"你在干什么？！"

"我……我没工作，我就写写……"

"写下来给谁看？"

"给……"韩宇卡住了。

这里没有客户。这里没有需求。这里的每一个人想要的东西，伸手就能从树上摘下来，或者从天上接下来。

执法官把他的纸没收了，连同那支笔。然后给了他一张罚单。

罚单是软软的，也是棉花糖做的。上面写着：

"判罚：滑梯，二十遍。"

"写东西也算工作吗？！"

"写东西想换东西，就是工作的雏形！"执法官义正辞严，"本世界绝不允许快乐的土地上长出KPI！！"

滑梯他真的滑了二十遍。

第十遍的时候他在算账：新周期88,888,888单，距离达标线还差61,117,118单，主管的+6，周卷王的雕像，打印机的爸爸，宋师傅的"鱼饵论"……

第十五遍的时候他在想：那个行商后来去哪了？是不是也买了棉花糖？

第二十遍，他从滑梯上滑下来，躺在软绵绵的地面上，看着草莓味的天空，忽然什么都不想了。

这是第一次。

脑子里没有数字。没有结算音。没有"叮"。没有粉红色的提示框。

他躺在那里，一个棉花糖走过来，挨着他躺下。又走过来一个，挨着他躺下。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被十几个圆滚滚的棉花糖围在中间，像被一窝幼崽围住的、疲惫的成年动物。

"你在难过吗？"一个棉花糖问。

"没有。"

"那你在开心吗？"

韩宇认真地想了想。

"我在……充电。"

"充电是什么？"

"就是我们那儿睡觉的高级说法。"

"哦，"棉花糖们放心了，"那你充。我们帮你看着时间，不让它过去。"

"时间拦不住的。"

"拦不住也看着，"棉花糖理直气壮，"这是我们的规矩四：有人休息的时候，其他人要假装时间是停的。"

韩宇闭上眼睛。

蜂蜜河的甜味在风里。远处旋转木马的音乐声。身下的大地随着几百个棉花糖的呼吸，轻轻起伏，像躺在某种巨大、温柔、毫无所求的什么东西的胸口上。

他睡了，第一个没有梦的觉。

他终究还是要走的。

走之前，长老来送他——长老是唯一一个拄拐杖的棉花糖，拐杖是蛋卷的，上面刻满了岁月。韩宇履行了最后的职业习惯：

"长老，真不考虑买个平行世界？那边什么都有。"

"那边……"长老想了想，"能午睡吗？"

"能。"

"有棉花糖吗？"

"应该有类似的。"

"上班吗？"

"……上。"

"那不去。"长老摆摆手，"我们这里是全世界唯一不用'忍一忍'的地方。忍一忍这三个字，你们说出来轻飘飘的，我们听着比雷声还吓人。"

韩宇点点头。他掏出公文包，想给长老留点什么——翻遍了，全是合同、废单、数据线。最后他翻出一颗糖，是他从上个位面随手揣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糖。

"送你。没什么用，就是甜。"

长老接过糖，郑重地剥开，吃了一口，眼睛弯了起来。

"这个好，"它说，"就是甜的东西最好。有用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没用。就是甜的东西，甜完了，就没了，干干净净。"

长老转身往村里走，走两步，又回头，从自己身上掰了一小块，扔给韩宇：

"给你。想我们的时候，就吃一口。"

韩宇接住。系统尽职地扫描了一下：

【物品检测：未知糖类。】

【功效检测：无。】

【备注：无任何特殊功效。不发光，不发芽，不含因果，不携带任何计划。】

【它就是一颗糖。】

【本次扫描收费：0单。这单不收了。】

韩宇把那小块糖放进嘴里。

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像小学放学的夏天，兜里有五毛钱，作业写完了，明天还不用早起。

他按下传送键。白光升起的时候，终端"叮"了一声，粉红色的提示框跳了出来：

【检测到您产生了"要不永远留在这里"的念头。】

韩宇的心提了一下——来了，要收走了，又要被标价了——

提示框停了很久，久到不合规矩。

然后它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

【该念头……不予收购。】

【备注：这条，留给你自己。】

【检测到该念头已被妥善保管于：您本人。】

【本次保管，永久免费。】

韩宇愣在即将消散的白光里，忽然就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不是业绩到账的职业假笑。

就是笑。

"走了，"他说，"回头见。"

身后，几百个棉花糖蹦蹦跳跳地追着他消散的光，挥舞着短短的小手：

"噗呦——！噗呦噗呦——！"

【本章完】

© 作者：大道至简却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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