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墙壁阴影里的那阵“咯咯”声像是一大串钥匙在铁桶里疯狂搅动。

倒悬的马路尽头，更多的灰绿色复眼在黑暗中成片亮起。足足有十一只垂颅从扭曲的楼体各个缝隙里钻了出来。它们巨大的头颅在胸前晃荡，带着令人作呕的绿色黏液，像是某种怪诞的果实。

“结阵。”周锐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

不需要多余的口令，老李已经横移半步，沉重的身躯死死卡在街道最狭窄的咽喉处。他左手再次往铁盾内侧的卡槽里压入一丝月感，青纹亮起，银白色的虚拟盾面“嗡”地一声向两侧延展，像一堵光墙切断了正面。

高磊站在老李右后方大约两步的位置。他手里那把带灰纹的短柄战锤此刻正在发出低沉的蜂鸣。那枚灰纹的效果似乎是某种高频震荡，他每挥出一下，空气里都会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砰！砰！”

两只冲在最前面的垂颅毫无顾忌地撞上了老李的光盾。巨大的冲击力让盾面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老李的战靴在结了冰的柏油路面上向后滑退了小半步，厚重的橡胶底犁出两道刺耳的白痕。

怪物的反震僵直出现了。

“让！”周锐低喝。

老李瞬间撤盾侧身。周锐从他让开的缺口处扑了出去。长刀带起凄厉的青蓝色光轨，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半圆。

刀光闪过。两只处于僵直状态的垂颅齐刷刷地被削掉了那颗累赘的脑袋。灰色的粉末在半空中轰然爆开。

抗压、撤防、切入、击杀，一气呵成。

沈砚站在队伍最后方，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手心能感受到那枚灰纹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温热。他在脑子里飞快地重复着刚才周锐教给他的四个词。

观察、拆解、算时间、造条件。

正面的战场已经被周锐、老李和高磊三人死死绞住。但这群垂颅似乎并不全都是无脑冲锋的蠢货。

沈砚抬头。

一只体型略小但动作异常灵活的垂颅，并没有加入正面的绞肉机。它利用四肢末端的吸盘，沿着左侧那堵倒悬的玻璃幕墙快速攀爬，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队伍的侧后方。

也就是沈砚的头顶正上方。

它那长长的脖颈扭曲着，灰绿色的复眼死死盯住了这个看起来最毫无防备的猎物。

“预备14，头顶！”高磊在百忙之中用余光瞥见了这一幕，大吼了一声，同时试图抡动战锤回援。但另外两只垂颅立刻缠上了他，死死咬住了他的脚步。

沈砚没有抬头，但他听到了玻璃幕墙上极细微的吸盘剥离声。

他迅速向后退了三步。

这三步退得极有讲究。他刻意让自己退到了一根因为大楼扭曲而从地下硬生生刺出来的粗大钢筋背后。这根钢筋以差不多四十五度角斜插在路面上，像一根天然的拒马。

他刚才就观察过这根钢筋的角度。

上方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啸。那只绕后的垂颅终于失去了耐心，它那下颌处的灰绿色斑块并没有亮起。它在墙壁上无法甩头，只能选择最原始的扑击。

它四肢猛地一蹬玻璃，巨大的身躯带着一阵腥臭的冷风，呈抛物线朝着沈砚直扑下来。

在半空中，它无法转向。

这就够了。沈砚眯起眼，盯着那道灰白色的抛物线。

他没有躲，而是将右脚向后撤了半步，双手反握住那把制式斩兽刀，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手腕的载印上。

他主动去引导那股被称为“月感”的东西。

感觉就像是在极寒的冰水里突然抽走了一管血。手腕内侧那条极短的灰白纹路瞬间暴起刺目的微光。一股无法形容的失温感顺着小臂狂飙直上，手指在瞬间冻得近乎僵硬。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让刀柄脱手。

手里的刀刃立刻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幽光。这枚灰纹带来的效果非常基础。短时间的高温硬化。

垂颅庞大的身躯狠狠地砸向沈砚。但在它落地的前一瞬，由于沈砚刻意站在钢筋后的角度，它的腹部极其危险地擦过了那根斜插的钢筋顶端。

怪物的重心在半空中发生了致命的偏移。原本应该扑在沈砚身上的爪子，落空了半米。

就是这半米。几秒的失重僵直。

沈砚动了。他没有挥刀去砍那颗坚硬的脑袋，而是借着双腿蹬地的爆发力，腰部拧转，手中的斩兽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暗红色的残影，顺着垂颅毫无防备的腹部中央切入。

刀刃上的高温瞬间切开了那层灰白色的表皮，像热刀切开牛油。

“噗”

伴随着一声极其难听的破帛声，怪物的腹部被从头到尾彻底剖开。它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一阵扭曲的抽搐中轰然化作漫天灰烬。

一枚暗淡的月痕碎片掉落在地。

沈砚脱力般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旁边的一辆废弃汽车上。

手里的刀有些握不住了。那股恐怖的失温感正在反噬他的神经，右手的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整个小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在冷白色的光照下惨白一片。

前方的战斗也已经接近尾声。随着周锐一刀将最后一只垂颅钉死在墙面上，扭曲的街道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一地尚未散去的灰色粉末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警戒四周。”周锐甩了一下刀，刀刃上的暗痕渐渐隐没。他看都没看沈砚一眼，径直走向那些粉末，开始熟练地蹲下身用刀尖挑出里面完好的结晶和月痕。

老李收起了构装盾，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高磊一脚踢开路面上的一块碎石，把战锤挂回后腰，然后大步朝着沈砚这边走了过来。

他看着靠在车门上脸色惨白、右手还在微微发抖的沈砚，没急着说话，而是先从腰后的挂袋里掏出一个像暖宝宝一样的银色贴片，“啪”地一下拍在了沈砚的右手手腕上。

一股辛辣的热流瞬间穿透皮肤，强行驱散了血管里那股冻僵的寒气。

“夜火缓释贴。好东西吧。”高磊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局里后勤的存货，我可是拿两条烟换来的。便宜你小子了。”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手指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他把刀插回刀鞘，抬头看了高磊一眼。

“多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别谢太早。”高磊靠在旁边的车头上，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还没吃完的薄荷糖扔进嘴里，“感觉怎么样？第一次主动把月感压进月痕里，是不是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沈砚没否认。他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已经重新隐没在皮肤下的那条极短的纹路。

“怎么才能不冻。”沈砚直截了当地问，他不习惯浪费时间抱怨痛苦，他只需要解决办法。

高磊似乎对这个新人的态度很满意。他嚼着糖，伸出自己的右臂，直接把灰色的袖管撸到了肩膀处。

沈砚的目光一凝。

高磊的小臂上，盘踞着两条清晰可见的灰白纹路，那些纹路在皮肤下像树根一样交织，一直延伸到了手肘的位置。虽然不像周锐那样隐隐泛着青光，但看着就有一种扎实的厚重感。

“练。”高磊吐出一个字。

“去据点的训练场。用那些最废柴的灰纹，没日没夜地驱动，把自己逼到失温晕过去为止。醒了接着练。把你的这条传输通道一点点撑大，撑到它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高磊指了指自己的手腕，“这玩意儿叫载印。没有药，没有捷径。只能拿时间去熬。”

他把袖子放了下来。

“你现在这一条若隐若现的线，撑死就算个一位载印。在局里的评级里，叫九阶，微光。”高磊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也就是能用用灰纹，点个火，防个身。碰到畸一级的垂颅还能靠脑子凑合，遇到畸二畸三的硬骨头，你连破防的资格都没有。”

“刚才那些怪物，分五个等级？”沈砚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词。

“啊。畸一到畸五。”高磊点点头，指了指地上那一滩灰烬，“垂颅就是最典型的畸一级，成群结队，靠本能办事，蠢得像没头苍蝇。畸二开始就会有主动能力了，会喷火，会隐身，前摇也会变得极短。至于畸三畸四那种大个子。”

高磊咂了咂嘴，似乎不想多说。

“总之，你离那些东西还远着呢。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熬资历，把载印练上去。别急着送命。”

沈砚默默地听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缠着胶布的右手。虎口那里的旧伤刚才因为用力过猛又崩开了，暗红色的血丝渗进了黑色的胶布里。

高磊注意到了，但他没再拿出什么药膏。他只是盯着沈砚的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预备14。”高磊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连平时那种老兵油子的痞气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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