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对门

对门搬来人了。

唐青是听见动静才知道的。

上午十点多，楼道里咣咣咣响了几声，像什么重物磕在墙上。

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两个穿蓝工服的男人抬着一张床垫，横着进不去，竖着进不去，卡在楼梯拐角。

后面站了一个女的，短发，瘦，穿一件黑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正歪头看那两个男的怎么把床垫弄进去。

唐青看了两秒，没开门。

下午倒垃圾的时候，那个女的正好从对门出来。

两个人一个拎垃圾一个拎垃圾，在楼道里迎面碰上了。女的抬头看了唐青一眼，点了一下头。

唐青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垃圾桶旁边，女的把塑料袋扔了，唐青也扔了。女的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住六楼？”

“嗯。”

“我是新搬来的，对门。”

“嗯。”

“你一个人？”

“不是。三个人。”

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三个人？”

“嗯。”

“一家子？”

“室友。”

女的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先上楼了。

唐青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两层楼的台阶，脚步声一前一后。

女的步子快，两步跨一级，拐过楼梯转角的时候唐青看见她的背影~~黑外套，背挺得直，后脑勺头发剪得短，露着一截脖颈。

当晚吃饭的时候唐青提了一句：“对门搬来个女的。”

沈默夹了一筷子菜。“什么时候？”

“今天白天。两个男的给她搬东西，床垫卡楼道里了。”

刘大炮把脑袋从碗里抬起来。“长什么样？”

“瘦。黑外套。短头发。”

“看着像好人吗？”

唐青想了想。“像。”

“那行。”

沈默没说话，低头吃饭。唐青也没再提了。

过了三天，唐青下楼买酱油，在单元门口又碰见她了。

女的蹲在花坛边上抽烟，手指头夹着烟，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唐青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把烟按灭了，站起来。

“又碰上了。”

“嗯。”

“你叫什么？”

“唐青。”

“我姓方，方蕙。”

“方蕙。”唐青念了一遍，记住了。

“你住这儿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方蕙看了她一眼。“挺能待的。”

“没地方去。”

方蕙点了点头，没追问。她从兜里掏出烟盒又抽了一根，没点，夹在耳朵后面。

“楼下的菜市场几点关门？”她问。

“八点。”

“行。”

方蕙转身走了。

唐青继续往菜市场走，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方蕙已经走到单元门口了，步子快，黑外套被风兜了一下鼓起来又贴回去。

回去的时候唐青拎着酱油和两把青菜，在楼道里又碰见方蕙了。她正上楼，手里攥着钥匙，抬头看见唐青，点了一下头。

“买完了？”

“嗯。”

“你家那两个人呢？”

“上班的上班，蹲家的蹲家。”

方蕙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蹲家的那个男的？”

“嗯。”

“他不上班？”

“还没找到活。”

“干什么的？”

唐青顿了一下。“保安。”

方蕙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六楼，方蕙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唐青一眼。

“要是没活干，可以让他去我那儿搭把手。”

“你那儿干什么的？”

“搬货。快递站。”

“多少钱？”

“日结。活多就多，活少就少。”

唐青想了想。“行，我问问他。”

门关上。唐青拎着酱油和青菜进了屋。刘大炮还蹲在茶几前面，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画面停在卖洗衣液的广告上~~跟昨天同一支。

“对门那个女的问你，去不去她那儿搬货。”

刘大炮回头。“搬什么货？”

“快递。”

“快递是干什么的？”

“把东西从一车搬到另一车。”

“累不累？”

“不知道。她说日结。”

刘大炮想了想。“去。”

“那明天你问她。”

“我不认识她。”

“见了就认识了。”

刘大炮哦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第二天早上，唐青敲了对门的门。方蕙开门，嘴里叼着牙刷，牙膏沫挂在嘴角。

“怎么了？”

“他今天有空。”

方蕙看了一眼唐青身后的刘大炮，上下扫了一遍。“行。下午两点，楼下快递站。跟我走。”

刘大炮站在走廊里，穿着沈默那件深灰短袖，绷在肩膀上。“几点？”

“两点。”

“管饭吗？”

方蕙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管。”

刘大炮扭头看了唐青一眼。“那我去了。”

“嗯。”

门关上了。走廊里只剩下唐青一个人。

她站在门口，听见对门里传来方蕙洗脸的水声，哗哗的，洗了几下关了。

她转身回了屋。

下午刘大炮回来的时候满身灰。

T恤肩膀那块灰扑扑的，裤腿上蹭了一块泥，但脸上带着笑。他进门先倒了杯水灌下去，杯子搁在茶几上。“还行。”

“什么还行？”

“搬货。那女的给我发了一百二。”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子拍在茶几上，“够买不少吃的。”

唐青看了一眼那张钱。“你明天还去？”

“去。”

“她说管饭？”

“管。中午给了一盒饭，有肉。”

唐青点了点头。“那行。”

晚上沈默回来，看见茶几上那张一百二的票子。“你挣的？”

“嗯。”刘大炮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搬快递。”

“搬一天？”

“半天。”

沈默没说话了。他把那张钱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了。“那明天还去？”

“去。”

窗外天黑了。唐青坐在沙发上，手指头隔着褂子捏了捏内袋里的黑壳子，凉凉的，没动静。

对门的灯亮着。隔了一堵墙，她在做饭，菜下锅的声音呲啦一声，隔墙透过来，闷闷的。

唐青靠着沙发背，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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