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上新闻

刘大炮到平州的第四天，上了本地新闻。

事情发生在下午两点多。

唐青带刘大炮出门认路，两个人从小区的侧门穿出来，顺着东街往南走。

刘大炮走在马路外侧，唐青走内侧。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电动车从后面抄上来，贴着刘大炮的胳膊擦过去，车把挂了一下他的T恤。

刘大炮低头看了一眼，胳肢窝那块布料裂了一道口子，手指头能伸进去。

他回头看那电动车——已经拐到前面奶茶店门口停了，骑车的男的回头看了他一眼，骂了一句什么，隔了半条街的距离听不清，但嘴型是恶的。

骂完那男的下车，把电动车架好，低头看手机。

刘大炮停下来。

"怎么了？"唐青走了两步回头。

"他挂的。"

"挂就挂了。"唐青说，"一件破衣裳。"

刘大炮没动。

他看了看自己胳肢窝那道口子，又看了看前面奶茶店门口那个男的，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绿T恤。

"他骂我。"

"他骂你什么了？"

"没听清。"

"没听清你管他呢。"

刘大炮想了想，还是走过去。

唐青没拦他，靠着路边一棵树站着看。

刘大炮步子大，走了七八步就到了奶茶店门口。他往那男的身前一站，影子落下去把人罩了半截。

男的正低头划手机，余光瞟见一片绿，抬头，对上一张宽脸，脖子粗，后脑勺剃得发青。

"你干什么？"男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刘大炮指着自己胳肢窝那道裂口。"你挂的。"

"什么时候？"

"刚才。你拐弯的时候。"

"我不记得。"

"你记得也没用，反正挂了。"

男的看了看刘大炮的块头，又看了看他身后——唐青还靠在树上，抱着胳膊，没过来也没走。男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喉咙动了动。

"那你想怎么样？"

刘大炮低头看了看那辆电动车。红绳拴在后视镜上，漆面挺亮，瞧着不像旧车。

"你这车，"他说，"能坐两个人？"

"……能。"

"你起来。"

男的站起来了。刘大炮一屁股坐到电动车上，两条长腿撑在地上。

他拧了一把油门，车往前蹿了两三米，又刹住了。他把车推回来，拔了钥匙搁在坐垫上，站起来。

"还行。"他说，"挺快。"

男的站在路边，两只手接钥匙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一把抓了三次才抓住。

"走了。"刘大炮转身走了。

唐青从树旁边直起身，跟着他继续往前走。两个人走出去十来步，唐青回头看了一眼，那男的还站在奶茶店门口，电动车倒在地上，没扶。

"你骑人家车干嘛？"唐青问。

"试试。"

"你试他车，他以为你要抢。"

"我骑了就还了。"

"他吓成那样。"

刘大炮回头看了一眼。那男的还站在原地，电动车确实倒着没扶。

"那他下次骑车看着点。"

唐青没接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晚上沈默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进门换鞋，没像往常一样先喊"唐青"，而是举着手机站在鞋柜前面，低着头划了两下，然后转身走进客厅。

"唐青。"他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这个。"

唐青接过去。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画质有点糊，但能看出来是在路口拍的，正中间一个穿绿T恤的壮汉蹲在马路牙子上，旁边一辆电动车倒了，一个男的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往前伸着，像是刚被人从车上拽下来。

视频底下配了一行字："平州街头惊现'绿巨人'，当街抢车试驾后归还，路人看呆。"

唐青看完，把手机递给蹲在茶几旁边剥橘子的刘大炮。

"什么玩意儿？"刘大炮接过手机，凑近了看。

"你。上新闻了。"

"新闻是什么？"

"就是让全平州的人都能看见你。"

刘大炮把视频又看了一遍，认出了自己那件绿T恤，咧嘴笑了一下。"拍得还行。"

"还行？"唐青看着他。

"就是没拍到正面。"

沈默把手机拿回来，又看了一遍，关掉。"明天你俩别出门了。"

"为什么？"刘大炮问。

"有人认出来，麻烦。"

唐青想了想。"行。明天带他剪头发。"

"剪了头发就不认得了？"

"剪了至少不那么绿。"

沈默看了一眼刘大炮那件绿T恤，短了一截，后腰露着半圈，确实扎眼。大马路上两百米外就能看见。

"那件衣服，"沈默说，"换一件吧。"

"没有别的。"刘大炮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绿T恤。

沈默走到卧室，从衣柜翻出一件深灰的短袖丢给他。"穿我这个。"

刘大炮接过来比了一下，短。他抖开套上，肩膀把袖口撑圆了，下摆勉强盖住裤腰。

"紧。"他说。

"比绿的好。"沈默说。

第二天一早，唐青带刘大炮去了楼下理发店。

店不大，一个理发位子，墙上贴了一张褪色的价目表。理发师傅是个五十多的男人，围裙上沾满了碎头发。刘大炮往椅子上一坐，椅子往下沉了半截。

"剪什么？"师傅问。

"短。"唐青说。

"多短？"

刘大炮摸了摸自己后脑勺。"跟这儿一样短。"

师傅拿推子推了两下，碎头发簌簌往下掉。刘大炮坐着没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直。师傅一边推一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你是新搬来的？没见过你。"

"嗯。刚来。"

"做什么工作？"

刘大炮看了唐青一眼，唐青靠在门口没吭声。"……干活的。"刘大炮说。

"干活好，有钱挣就行。"

"嗯。"

头发剪完了，师傅拿海绵在他后脖颈上扫了一圈，碎头发拂下来落了一围布。

刘大炮站起来抖了抖肩膀，走到镜子前面看了一眼，伸手摸了一圈后脑勺，又摸了一圈侧面。

"短了。"他说。

"你让剪短的。"

"嗯。短了精神。"

唐青在门口说："付了。走吧。"

刘大炮跟着她出了理发店。太阳底下，新剃的青皮泛着白光，后脑勺一圈干干净净，露出头皮本身的颜色。

"还绿吗？"他问。

"不绿了。"

"那行。走吧。"

唐青带他拐进菜市场。门口有家卖早点的摊子，蒸笼摞了七八层，白汽往上冒。她要了四根油条两碗豆浆，刘大炮站在摊子前面看着蒸笼冒汽，看了好几秒。

"以前寨子里烧柴冒烟也这个色。"

"嗯。这个是吃的。"

"我知道。"刘大炮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得他吸了一下嘴皮子，"但这东西比柴火味儿香。"

下午沈默发了条消息：视频有人认出你吗？群里有人问。

唐青回：剪完头了，不绿了。

沈默发了个笑脸。

晚上三个人围桌吃饭。刘大炮穿了那件深灰短袖，绷在身上，但比绿T恤顺眼多了。他自己坐了一整条长凳，沈默和唐青坐对面。

"今天有什么新闻？"沈默问。

"没有。"唐青说。

"那就好。"

刘大炮夹了一筷子菜搁嘴里嚼了，咽下去。"我这个头发剪了是不是看不出来了？"

"看不出来。"沈默说。

"那明天我还能去街上看电动车吗？"

沈默筷子停在半空。"你还要看？"

"看看，不骑。"

唐青低头喝汤。"骑也行，别被人拍就行。"

刘大炮嗯了一声，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沈默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了哗哗响了一阵又关了。唐青坐在餐桌边没动，刘大炮坐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张桌子，桌面上剩了一碗凉汤。

"唐青。"

"嗯？"

"这地方，我待不待得住？"

唐青看了他一眼。"待不住你打算去哪儿？"

刘大炮想了想，没想出来。他低头搓了搓手指头，指关节粗大，搓了两下停了。

"那你待得住吗？"他问。

"我待了快一个月了。"

"快一个月了？我还以为你也没来几天。"

"比你多几天。"

"那你不怕？"

"怕什么？"

"怕回不去。"

唐青没接话。她的手隔着褂子摸了一下内袋里那块黑壳子，凉的，贴着胸口。

"回不去就不回了。"她说。

刘大炮看着她，没再问。他把剩下的那碗凉汤端起来喝了，站起来去厨房，路过唐青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不回我就不回。"

"嗯。"唐青说，"剪了头发就是这地方的人了。少说寨子里的事。"

刘大炮点了点头。两个人没再多说。厨房里水龙头又开了一下，沈默拧紧了关了。

窗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一小条，打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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