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刘大炮

唐青是被楼下垃圾桶旁边的动静吵醒的。

她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捏着半根油条~~沈默出门前搁在桌上的，她叼着嚼了一口，低头看见垃圾桶边上蹲了一个人。

壮，黑，后脑勺剃得青皮泛白，穿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的绿T恤，短了一截，肚脐眼露着半圈。

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脑袋低着，嘴里嘟嘟囔囔念叨什么。

唐青咬了一口油条嚼了嚼，盯着那颗青皮后脑勺看了两秒。她走过去，站到他身后一米远。

"刘大炮。"

那人猛一抬头，回头看见唐青，蹭地站起来~~他比唐青高出一个头，肩膀宽，绿T恤绷在胸前快撑裂了。他张嘴的时候嘴唇抖了两下，没出声，又抖了两下。

"大当家的……"嗓子哑了。

唐青嚼着油条看他。"你怎么来的？"

刘大炮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垃圾桶。"掉~~掉里面了。"

"掉里面？"

"我昨晚上掉下来的，一睁眼在这个铁皮箱子里头。顶上还盖着盖。"他指了指垃圾桶的盖子，"我扒拉了一宿才扒拉开。"

唐青低头看了看垃圾桶。绿的，塑料的，盖子边上还有一圈黑印。

"你扒拉开之后怎么不上去？"

"我没敢动。这地方我都不认识。"刘大炮的声音本来就粗，一晚上没喝水，裂得像砂纸刮铁皮，"我蹲这儿蹲了小半天了，看见一个人下来就瞅一眼。

瞅了几十个，没有一个认识的。"

"那你后来怎么不蹲了？"

"看见你了。"

唐青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看了刘大炮一眼。

他脸脏了半张，额头上一道灰印子，绿T恤后背上蹭了一大片泥，裤腿一只高一只低，光脚穿了一双不知道哪儿来的塑料拖鞋。

"你身上这衣裳哪儿来的？"她问。

"垃圾桶里翻的。"

"……垃圾桶里翻的？"

"有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刘大炮扯了扯那件绿T恤，"不太合身。"

"行。走吧。"

"去哪儿？"

"先上去。"

唐青转身往单元门里走。

刘大炮跟在后头，一步三个回头，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楼，墙，地上的砖，头顶的灯。他每一样都看一眼，每一样都没说话。

上了楼，唐青掏出钥匙开了门。刘大炮站在门口没进去，伸头往里瞄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进来。"唐青说。

"……这是哪儿？"

"住的地方。"

"谁住的地方？"

"我跟一个~~"唐青顿了一下，"一个朋友。"

刘大炮迈进来一只脚，又迈了一只。他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看见沙发、茶几、电视、冰箱。

他目光在每一样东西上停一下，嘴唇动着，没出声。最后他看见墙上挂的那副插排，几根线缠着，小红点一闪一闪。

"那是什么？"他指着插排问。

"电。"

"电是什么？"

"就是~~"唐青想了想，"你碰那个烫手。"

刘大炮把手缩回去了。

"你坐。"唐青朝沙发抬了一下下巴。

刘大炮坐下了。

沙发弹簧被他压得吱呀一声尖叫，他整个人陷进去半截，胳膊肘撑在靠背上弹了一下才稳住。

"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软？"

"沙发。"

"塌了？"

"没塌。就那样。"

刘大炮坐在沙发里，两只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他块头大，把沙发占满了，腿伸出去老长，脚上的塑料拖鞋前面破了一个洞。

"大当家的——"他开口。

"叫我唐青。"

"……唐——唐青。"他卡了一下，显然不习惯，但还是叫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咱们寨子呢？"

"寨子没了。"

"没了？"刘大炮猛地坐直了，"怎么没的？"

"我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嗯。整座山都没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刘大炮看着她，张了张嘴没出声。过了好几秒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那咱们剩下的人呢？"

"不知道。"唐青说，"你是我见到的第二个。"

"第二个？还有别人来了？"

"不知道算不算。马三也在，但这个地界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刘大炮皱了皱眉，额头上挤出一堆褶子。"马三？西岭寨那个？"

"嗯。"

"他也来了？"

"来了。"

"那他不还得跟咱们干架？"

唐青看了他一眼。"你刚来，先歇着。"

"我不累。"

"你嗓子劈了。"

刘大炮伸手摸了摸自己喉咙，咽了口唾沫。确实劈了，咽下去的时候剌得疼。

唐青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出来搁在他面前。

刘大炮端起来仰脖灌了，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流到绿T恤上，他拿手背一抹。

"慢点喝。"唐青说。

"渴了一宿了。"

"你知道渴，不知道敲垃圾桶盖子喊人？"

"喊了。"刘大炮放下杯子，"喊了半宿，没人理我。"

唐青没接话。她靠在餐桌边上抱着胳膊看他。他坐在沙发里，脚上的塑料拖鞋破了一个洞，大脚趾从洞里伸出来，指甲缝里还有泥。

"你昨天晚上在哪儿掉的？"唐青问。

"寨子门口。你走了之后我在寨子门口站了一会儿~~你说你去后山转转，我等你回来，半天没等见人。后来听见后山有动静，跑过去看了一眼，脚底下滑了一下，就掉下来了。"

"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见。掉下来的时候眼前一片白的，再睁眼就在那个铁皮箱子里头了。"刘大炮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副插排，红点还在闪，"这地方什么东西都怪怪的。"

"习惯就好。"

"习惯不了呢？"

"那你回去。"

刘大炮沉默了一会儿。"回不去。"

"那不就得了。"唐青从桌边走过来，也坐到了沙发上。沙发另一头陷下去一点。她靠着靠背，胳膊搭在靠背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先住这儿。"

"住哪儿？"

"睡沙发。"

"那你呢？"

"我睡里头那屋。"

刘大炮点了点头。他往后靠了靠，沙发又尖叫了一声。他没管，把两条胳膊摊开搭在靠背上。

"大当家的~~"

"唐青。"

"……唐青。这地方的人，好相处吗？"

唐青想了想沈默，又想了想沈清，又想了想派出所那个女警。

"有的好相处，"她说，"有的不好相处。"

"那不好相处的怎么办？"

"不好相处就别处。"

刘大炮沉默了。他低头搓了搓手指头，指关节粗大，上面全是厚茧子。

"那你——你在这边有吃的没？"他问。

"有。"

"干活不？"

"干。刚丢了一份。"

"那你吃什么？"

"有人管。"

刘大炮看了她一眼。"谁管你？"

唐青还没回答，门口钥匙响了。锁芯转了一圈，门推开，沈默站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脚还没迈进门槛，先看见了沙发上坐着一个壮汉。

他愣了。

刘大炮也愣了。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坐在沙发上，隔了三四米，对望了两秒。

沈默先开口："……这是谁？"

唐青坐在两个人中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他叫刘大炮，"她说，"我寨子里的人。"

"……寨子里的人？"沈默换鞋的动作慢下来了，眼睛还盯着刘大炮。

刘大炮也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瘦，戴眼镜，手里拎着一袋菜，脚上一双拖鞋跟唐青脚上那双一模一样。

"你就是那个管她饭的？"刘大炮问。

沈默愣了一下。"……对，我管她饭。"

刘大炮猛地站起来，沙发弹簧弹了一下，他大步走到门口，朝沈默一抱拳，嗓门比刚才粗了三倍："多谢。"

沈默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菜袋子晃了一下。

"……不客气。"

刘大炮扭头看唐青，压低声音，但压低也跟正常人说话差不多响："这人瞧着还行。"

唐青站起来走过去，把沈默手里的菜接过来拎进厨房，路过刘大炮身边的时候脚后跟轻轻踢了一下他拖鞋："别站着堵门口。进来。"

刘大炮退回来了。沈默也进来了。三个人站在客厅里，一个在厨房门口，一个在沙发前面，一个在鞋柜旁边。

沈默看着刘大炮那件短了一截的绿T恤，露出半截肚脐眼；刘大炮看着沈默手里那双跟他同款的拖鞋。

"你~~"沈默开口。

"我掉垃圾桶里了。"刘大炮说。

"……"

"大当家的~~唐青，她也是你捡的？"

沈默又看了唐青一眼。唐青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不是捡的。自己来的。"

"跟你一样？"刘大炮又问。

"不一样。"唐青把菜搁在台面上走出来，站到两个人中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你吃了吗？"

刘大炮摸了摸肚子。"没。"

"沈默，你做两个人的饭。"

"三个人了？"沈默指了指刘大炮。

"嗯。"唐青说，"他吃得多。"

刘大炮咧嘴笑了，一口白牙，跟他那张脏脸不太搭。

沈默看着唐青，又看着刘大炮，走进厨房拿锅去了。水龙头开了，哗哗响。

唐青站在客厅中间，刘大炮蹲在沙发边上~~他没坐，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跟站岗似的。他蹲着比坐着矮不了多少，后脑勺的青皮在灯光下亮着一小块。

"刘大炮。"唐青说。

"嗯？"

"明天带你去剪头发。"

刘大炮摸了摸自己后脑勺。"长了吗？"

"长了。"

"行。"

厨房里菜刀声笃笃笃响起来了。

唐青靠墙站着，刘大炮蹲在沙发边上。

窗外天又暗了一截，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隔了玻璃，听不太清。

她看了一眼厨房门口沈默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蹲着的刘大炮。

两个人。

都管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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