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电话

林砚推开办公室的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来得及看，先走到桌前坐下，把那摞整理好的诊断报告码整齐。二十七份，按学号排好，每一份的右上角都标注了"原始卷面复印件附后"。他已经把原始答题卡全部复印了三套，一套放桌面，一套锁抽屉，一套留在了档案室那个上了锁的柜子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手指顿了一下。苏晚。他没有立刻接。手机在掌心里继续震着，屏幕上的名字亮着，绿色的接听键在闪烁。他看了大概三秒，按了接听。

"林砚。"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他记忆中急，背景音里有车流声、鸣笛声、风掠过车窗的呼啸声，"教育局接到投诉了，下午两点派人来查。重点查你的教学方案和考试是否舞弊。投诉人有两个，一个是一班班主任王建国，一个是三班学生李强的家长。内容一致——短期成绩异常飙升，怀疑有不正当手段。"

她停了一拍。"林砚，你听没听见？"

"听见了。"他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靠进椅背，"你打电话来，提醒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我是教研员。这是我的工作。"

"你声音在抖。"

更长久的沉默。这次有五秒。

"……调查组领队姓周。"她的声音低下去，"叫周怀仁。当年学术委员会的人。"

林砚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周怀仁。五年前坐在五人调查组最中间那个位置的人，在最终结论上签了名就走。

"你还在听吗？"苏晚问。

"嗯。"

"周怀仁只认书面材料。你拿不出纸面上的备案，他就签对你不利的结论。我帮你看了你那份驻校观察材料第三页，有一处引用过时的文件条款。如果你直接把整份材料交上去，他会拿那一条卡你。"

林砚看着桌面上那摞诊断报告。"你帮我看的材料？"

"……嗯。"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昨天。驻校督导的权限包括调阅教师备案资料。我是正常履职。"

"正常履职。"林砚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苏晚，你知道周怀仁今天下午会来，你提前一天帮我查了材料里的漏洞。你这算哪门子正常履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度："你可以不领情，但那份材料你最好改——"

"我已经改完了。"

"……什么？"

"昨天下午你给我发消息提了那一页之后，我就改完了。那份材料现在每一页都备案了现行文件依据，跨年度衔接全部校对过。周怀仁拿任何一条都卡不住我。"

苏晚那边安静了很久。"所以你等的是这个。你等着他来查。"

林砚没接话。

"林砚，"苏晚的声音忽然变了，公务式的平直裂了一道口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故意把三班成绩拉上去的，你是故意让他们投诉的。你从头到尾要的就是调查组来。对不对？"

林砚低头看着最上面那份报告——李强的，封面右下角他用铅笔标注了今天的日期。

"周怀仁当年在调查结论上签了字，但他没看过原始数据。他签的那个结论，是基于一份被篡改过的附件。现在他来看我的教学数据，只要他签一个字承认这些数据是真的——"

"他两年前签的结论就站不住了。"苏晚替他说完，声音很轻。

"对。"

"林砚，"她说，"周怀仁背后还有人。你把他逼到这个份上，后面那个人不会坐视不管。"

"我知道。"

"你知道还——"

"苏晚。"他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两年前，有人借了你的手递了一份假材料。我现在只是要把那页翻过去。我要的就是有人来查。来的人越多，看到这些报告的人越多，我翻盘的机会就越大。至于周怀仁背后是谁——他签字的时候会告诉我的。"

苏晚那边安静了很久。风声又开始传进听筒——她重新把手机举到了耳边。她的呼吸有了变化，从压缩过的浅变成了稍微松弛一点的深。

"你自己小心。周怀仁不会单独来，他身后会带摄像和记录人员。你说话的时候注意措辞——"

"苏晚。"

"——任何可能被曲解成攻击性表述的——"

"苏晚。"

她停了。

"谢谢你。"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被风吹散了。林砚隐约听见一个"我"字。

"什么？"

"……没什么。挂了。"

嘟。嘟。嘟。

林砚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了通话时长——六分四十七秒。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拉开椅子，打开电脑。键盘敲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响。他调出三班二十七份诊断报告的电子版，打包成一个PDF，输出了三份加密副本——一份存本地，一份传云端，一份附在电子邮件里，预设了"明天上午九点发送"给省教育厅纪委的收件箱。

做完了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机在他面前亮着，通话记录最上面那条，六分四十七秒。上次他们通电话是七百多天以前。

窗外传来下课铃响，脚步声和笑声从走廊经过又远去。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摞报告，最上面那份的封面上，李强的名字旁边有一个红色的对勾，是他三天前画上去的。

下午两点。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又挪了一点。他伸手抹了一下窗台上那行"NO.702"——拇指把"0"抹掉了一半，剩下半个圆还趴在水泥面上，像一个没画完的句号。

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手机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他把第一份诊断报告翻开，又看了一遍李强的那几页。看完合上，靠回椅背。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一辆灰色的轿车驶进了校门。林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一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他合上报告，手指搭在封面上一敲一敲。

吧嗒。吧嗒。吧嗒。像一只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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