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摸底

摸底考试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城郊中学凌晨四点的走廊比鬼片布景还安静。林砚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成了整栋楼唯一的光源。桌面上堆着二十七份卷子，每一份都被红笔写满了批注。数据眼开着，每张卷子的错误点、思维路径、知识盲区自动生成图谱——但图谱只是图谱，画不出怎么补。要把每一道错题对应的教材章节、前置知识点、补全顺序全部标注出来，那个得自己来。

三天没睡。二十多份诊断报告，摞了半尺高。

陈默的卷子在他视网膜上展开——所有数学错误都集中在同一个根节点：函数连续性概念缺失。其他推导路径全部正确，三角函数部分甚至用了高二下学期才会接触到的变换技巧。但那个缺口横亘在那里，把前后所有东西截成了两段。

这个人不是不会。他只是缺了一块积木，整座大厦就从缺口开始坍塌。

林砚在陈默的报告第一行写下："亏空在初三，补一个下午就够。"

写完他站起来倒水，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他扶着桌角站了半分钟，等血液重新流回小腿，窗外的天已经从墨蓝变成了鱼肚白。一只鸟在窗台上跳了两下，歪头看了他一眼，又飞走了。

七点半，其他老师陆续到办公室。

林砚对面桌的王老师端着保温杯进来，看见他桌面上那摞东西，茶差点呛出来："林老师，你昨晚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

"……你批了一整夜？"

林砚把诊断报告码整齐。"嗯。"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另外两个老师在交换眼神。其中一个叫赵芳的女老师低声跟王老师说："这个新来的精神是不是有问题？市重点被开除的，八成受了刺激。"

王老师没接话。他路过林砚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瞄了一眼那些报告上的内容——李强、张蕾、王超，每个学生三四页纸，根因分析精确到了具体章节。第七页的"七年级下册·一次函数"上面画了三道红圈，旁边用箭头标出了"此处与九年级二次函数直接相关"。他看了大概十秒钟，把茶杯放下了。

"林老师，"他说，"你这些报告，我能看看吗？"

"看。"

王老师拿走了李强的那份。翻了五分钟。合上的时候表情不太自然。赵芳凑过来问他："怎么样？"王老师把报告放回去，低声说了三个字："有点东西。"

八点整，摸底成绩张贴在教学楼大厅。

红榜前排了三层人。三班的学生挤在最前面踮着脚看，然后人群中爆出一声"卧槽"。

高二三班，平均分367分。高二一班，322分。三班比一班高了整整45分。

李强站在人群里，盯着自己名字后面那行"78分"，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数学从来没超过40分。从来。从初一到现在，数学就是他爹，他见了就躲。他记得初一第一次月考数学考了36分，被他爸追了三条街。后来他爸不追了，他也不学了。

旁边有人拍他肩膀："强哥你抄谁的？"

李强回头瞪那个同学："我抄你妈。"

他挤开人群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红榜。78。他记不清上次数学及格是什么时候——可能小学四年级之后就没有过。他攥了攥拳头。左手。攥的时候手腕关节里传来一阵闷疼，他立刻松开了。

张蕾站在红榜靠后的位置，盯着自己的语文成绩：72。她上一次月考语文41分。41分到72分，三十分。她嘴抿得紧紧的，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手指在袖口里攥着。她是全班唯一一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人，安静得几乎被忽略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三十分是怎么来的——三天时间，她做完了林砚给她列的那十七道阅读训练题。十七道题，她做到干呕，但她一句都没说。

王超看见红榜的时候，站在人群最外层。他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名字——数学65，英语58。两门都及格了。他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红榜拍了张照片，发给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妈，我这次数学65了。"

对方没回。他等了两分钟，把手机塞回口袋。屏幕暗下去之前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眶底下那圈青色。他昨天在医院陪床到凌晨一点，这会儿站着都觉得腿发软。但他嘴角扯了一下。很轻，轻到旁边的人根本没注意到。

陈默没去看榜。他坐在教室里最后一排，还在画图。昨天林砚走了之后他画了一晚上，今天凌晨四点才眯了一会儿。画纸上多了一整张新页——他把那个架构拆碎了，每个节点单独拉出来分析，写了密密麻麻的注释。字很小，但整齐，每行之间的间距精确到毫米。

上课铃响之前三分钟，林砚推门进来。

他把一摞诊断报告放在讲台上，全班安静了。那种安静很新鲜，三班的人互相看了看，觉得不习惯。以前没人能让他们安静，更别说三分钟。

"每个人拿自己的。"他说，分成了三摞，"李强、张蕾、王超，你们三个的先拿。"

李强站起来走过去。路过讲台的时候步子很大，肩膀撞了一下旁边的桌角。但他伸手拿报告的动作很轻，把纸抽出来的时候生怕撕了角。他低头看了一眼第一页。第一行字是："李强，数学从34到78，提升了44分。不是运气。是因为你本来就会。"

李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林砚已经转过身去发其他人的报告了。他回到座位上坐下，把报告翻到第二页。第二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所有他做错的题旁边都标注了：这题考的其实是七年级的某某概念，你七年级没学会，所以九年级做不出来。补这个知识点需要先看第某章第某节，看完再做这三道题，三道做完你就能懂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左手骨折没养好，会一直疼。下周我带你去拍片。"

李强把报告合上了，啪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坐在他前面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把脸转到窗户那边。窗户上有灰尘，能看见外面操场上煤渣跑道上面有人在跑步。他的眼睛被阳光刺得有点睁不开。

张蕾拿起自己的报告时手是抖的。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翻开第一页，第一段写着："你读不懂小说人物的情绪，不是因为你冷血。你把自己关掉了。你怕打开之后疼。但72分证明你已经开始开了，哪怕只开了一条缝，也够了。"

她把报告翻到第二页，看见上面标着三篇小说的名字——她盯着那三本书的名字看了很久。

林砚把所有报告发完，走到陈默桌前，把最后一份放在他桌角。陈默抬头看他。林砚把报告放在桌上就走了，但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侧头低声说了一句："你卷子我看了。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方式，比参考答案少三步。你跳过了两个中间过程，直接得出了结果。"

陈默的笔尖顿住了。墨水在那行还没写完的字上洇开了一个小圆点。

"你知道那两步是怎么跳过去的吗？"林砚问。

陈默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他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住。"……我知道。但是我不知道怎么用语言写出来。"

"你缺一个概念。补上了，自然知道怎么写。"林砚说，"在那之前，先画。"

他走了。

陈默坐在椅子上，慢慢翻开那本报告。第一页只有两行字：

"数学：函数连续性概念缺失。补全方法：一个下午。"

"其他：你所有推导路径全对。你不是不会数学。你是被一块砖拦住了整条路。"

陈默盯着那两行字。很久没翻页。窗外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响了，尖锐的一声划破半空。教室里开始有人说话、有人起身走动。陈默从报告上抬起眼睛，看见林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下头，手里的笔又开始动了。他翻到草稿纸的新一页，画了一条线——从负无穷到正无穷，中间停在一个点上。那个点他画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画对了。

他在那个点旁边写了一行字："就是这里。断了。"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很轻，轻到监控都拍不清。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