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开奖之夜，尘埃落定

狭小的次卧墙面斑驳，书桌边角磕出好几处缺口。

房间不大，一半的衣柜空间归大姐沈薇，书桌抽屉大半被弟弟的杂物占领，留给沈妍的，只有小小的一隅。

关上门，外面母亲的抱怨、姐弟的牢骚依旧断断续续透过门板传进来。

沈妍对此充耳不闻。

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指尖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夹层里的彩票。

心里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悸动。

重生之后，理智告诉她号码绝不会出错，可真到开奖前夜，仍旧免不了几分忐忑。

五百万。

这笔钱，放在十几年前的小城里，是足以彻底改写命运的巨款。

有了这笔钱，她不必再受家里的道德绑架，不必看着父母无限度偏心姐弟，不必为了一点点生活费忍气吞声。

她可以悄悄存好，用来读书，用来以后远离这个家。

沈妍压下翻涌的心绪，拿出课本与林澈送给她的错题本。

外面客厅吵吵闹闹，屋内灯光昏黄，她沉下心，一道一道啃数学基础题。

遇到看不懂的知识点，就在本子上做好标记，留到周一去问林澈。

时间一点点流逝。

客厅里，赵梅还在不停数落沈妍自私叛逆。

沈薇坐在一旁，表面安静听着母亲抱怨，心里却在反复回想今晚沈妍的模样。

从前那个自卑、讨好、满心围着顾寒洲转的妹妹，短短两天，好像完全换了一个灵魂。

不再卑微，不再忍让，敢于直面和全家人对峙，拒绝交出自己的压岁钱。

那份胸有成竹的底气，让沈薇心底隐隐不安。

她悄悄猜测，沈妍是不是有了别的靠山？难道是顾寒洲回心转意？还是她私下认识了什么人？

沈浩早就把吵架抛到脑后，又抱着游戏机手柄玩得热火朝天，时不时传出喧哗的叫喊声。

父亲沈建国抽着烟坐在沙发，眉头紧锁。

二女儿今天的强硬，完全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

可是几十年固有的观念很难改变，在他心中，妹妹补贴姐姐、谦让弟弟本就是天经地义。他暗暗打定主意，等明天，一定要好好跟沈妍谈话，无论如何，要让她把压岁钱拿出来。

一夜就在这样压抑的家庭氛围之中悄然过去。

第二天，周六。

不用上学。

沈妍早早醒来。

一家人还没有起床，屋子里安安静静。

她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今天晚上八点四十五，正式开奖。

一整天的等待，格外漫长。

早饭餐桌上气氛冰冷到极点。

赵梅全程冷着一张脸，不停摔摔打打，端碗、放筷子都带着很重的动静，一言不发，用冷暴力表达自己的不满。

沈薇故作优雅，若无其事吃早餐，时不时不动声色打量沈妍。

沈浩自顾自扒拉饭菜，张口就索要零花钱，丝毫没有顾及昨夜的争执。

没有人主动跟沈妍说话，可每一道目光都压在她身上。

吃过早饭，沈妍回到自己小屋，闭门不出。

她没有出门，避免引起家人更多怀疑。

白天的时间，一半用来刷题巩固功课，另一半，她开始认真构思网文大纲。

前世漫长的婚姻生活被困别墅，无数个漫漫长夜，她读过海量网络小说，清楚地知道什么样的故事抓人，什么样的情节能够留住读者。

她打算写一篇大女主爽文。

女主原生家庭重男轻女，受尽委屈，不靠情爱，靠自己读书、赚钱，一路逆袭，挣脱原生家庭的枷锁。

里面许多细节，几乎就是她自身经历的投射。

故事的脉络、人物人设、开篇前三章剧情，在她脑海之中越来越清晰。

等拿到奖金之后，她就注册作者账号，开始码字投稿。

学业为根基，写文是长期收入，彩票奖金是破局的底气。

三条路，她要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而城市的另一头，顾家别墅。

周六的大房子空旷冷清。

顾寒洲坐在书房落地窗前，手里捏着手机。

昨天派出去的跟班，已经把调查消息全部发送过来。

【昨天放学，沈妍独自进入老街彩票店，停留三分钟，其余没有异常。回家之后和家里人大吵一架，跟父母、姐姐弟弟撕破脸，拒绝交出压岁钱。今天周六，一整天待在家，没有外出。】

彩票店，和家人翻脸。

顾寒洲指尖缓缓摩挲手机外壳，漆黑的眼眸沉沉。

买彩。

跟原生家庭彻底闹僵。

短短两天，一桩桩一件件，全部脱离他以往的认知。

以前的沈妍，家庭之中再委屈，也只会默默隐忍，永远做那个懂事听话的二女儿，绝不可能公然和全家人撕破脸皮。

还有去彩票店这件事。

一个高二女生，为什么突然跑去买彩票？

难道是想一夜暴富？

所以才有了那一份突如其来的底气，才敢毫不犹豫舍弃对自己两年的执念，才敢坦然无视他所有的纠缠？

顾寒洲眉峰紧紧蹙起，心底的失控感再度翻涌。

他看不懂沈妍了。

她好像握着一个秘密，一份他无从窥探的底牌。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有人和事，他习惯尽在掌握。

“寒洲，在想什么？”

门外传来一道温柔女声。

白月光苏青青提着果盘走进书房，眉眼柔和，笑意温婉。

这一世，现在的苏青青还没有正式和顾寒洲走到一起，依旧是那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她把果盘放在桌上，顺着少年的视线望向窗外，轻声开口：“看你最近心绪不宁，是不是学校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听说……沈妍同学最近变化很大？”

苏青青消息很灵通，学校里面发生的风波，她早有耳闻。

顾寒洲收回思绪，面上的偏执与阴翳瞬间尽数掩藏，重新变回那个清冷矜贵的少年，淡淡应了一声：“没什么。”

他不愿意在苏青青面前过多提起沈妍。

但是脑海之中，却反复回放沈妍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

苏青青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嘴上依旧温柔体贴：“我听说，她从前很喜欢你。现在突然转变，会不会是受了什么刺激？如果她有什么难处，或许我们可以适度帮一帮她。”

嘴上说着善意的话语，实则是试探。

顾寒洲薄唇微抿，没有接话。

帮她？

那个女孩，现在一身棱角，满身锋芒，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施舍。

恰恰相反，是她在毫不犹豫推开所有人，包括他。

夜幕缓缓降临。

夜色笼罩整座小城。

沈家小屋。

晚饭依旧气氛僵硬。

草草吃完晚饭，沈妍回到次卧，关好房门。

墙上老旧挂钟，指针滴滴答答缓缓走动。

距离开奖，越来越近。

外面客厅电视机开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沈妍将书包取过来，小心的把十几张彩票拿出来，平铺放在书桌上面。

纸面薄薄，灯光下，那一串熟记于心的数字清晰摆在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微微加速的心跳。

挂钟指针，一步一步走向八点四十五分。

电视里，开奖直播的声音隐约从客厅传进屋内。

摇奖球滚动的声响，沉稳，清晰。

红球，一个，两个，三个……

每播报出一个号码，沈妍的心就跟着跳动一次。

第一个，对上。

第二个，对上。

第三个，依旧对上。

蓝球落下的那一刻。

完全吻合。

特等奖。

五百万。

书桌前，沈妍一动不动坐在灯光之下。

呼吸微微停滞。

所有的忐忑，等待，重生之后的惶惑不安，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真的中了。

薄薄的彩票安安静静铺在桌面上。

属于她的五百万，实实在在握在了手中。

窗外万家灯火，屋内灯光昏黄。

压在她身上十几年的枷锁，从今往后，终于有了一把可以亲手打开的钥匙。

喜悦没有汹涌的尖叫与落泪，反而是一种巨大的、踏实的平静，缓缓淌遍全身。

有钱了。

她终于，可以不必再任人宰割。

就在这时，客厅传来母亲赵梅不耐烦的呼喊声，咚咚敲起她的房门。

“沈妍！你躲在屋子里面干什么？快点出来！你爸爸有话要跟你好好谈！关于你压岁钱的事，今天必须说清楚！”

敲门声一声比一声重。

门外，是原生家庭无休止的索取与道德绑架。

门内，是沈妍手里实实在在的五百万。

她缓缓低头，目光落在桌上的彩票，眼底一片清明坚定。

谈判。

可以。

只是这一回，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毫无筹码，只能一味退让的沈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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