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长夜难眠，执念难破

夜幕彻底笼罩缘世村，往日此起彼伏的虫鸣微弱了许多，山间飘来的浊雾遮住星月，整片村落浸在一片灰蒙蒙的昏暗之中。村口石墙之上萦绕淡淡的地脉灵光，勉强隔绝后山源源不断的戾气，却挡不住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苦涩腥气。

村民经过白日兽潮惊扰，早早紧闭各家院门，街巷寂静无声，唯有偶尔传来孩童低声啜泣、老人小声劝慰的话语，衬得夜色愈发压抑。

谛玄羲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院中石阶上，身旁散落着白日未编完的竹篮，竹篾散乱一地，他却半点摆弄的心思都无。晚风穿过院墙，裹挟着一缕大荒浊风，拂在肌肤上，带来刺骨凉意。

白日田间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失控冲撞的浊兽、惊慌逃窜的村民、受伤渗血的手臂、七位山海遗族耗尽灵力抵挡灾祸的模样，轮番盘旋，挥之不去。

他不止一次在心底劝说自己，留下才是正确选择。

凡人寿命短短数十载，与其奔赴凶险大荒，奔波厮杀，随时可能死于凶兽利爪、族群纷争，不如守着小院山茶，煮茶度日，安安静静走完一生。就算日后村落屏障破碎，浩劫降临，至少他拥有十七年无忧无虑的安稳时光，不算虚度此生。

可这番自我宽慰，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抚平心底的躁动。

白泽流识推演的末日图景不断浮现脑海：昆仑彻底崩塌，四海浊气泛滥，山川倾覆，草木枯萎，世间生灵尽数被戾气吞噬，再也没有烟火村落，没有山茶小院，没有温和乡邻，天地间只剩无边死寂与荒芜。

若是他愿意踏出缘世村，前往大荒寻找天柱残片，修补神山裂隙，这一切惨剧便有机会避免。

可代价是放弃他毕生渴求的安稳，直面无尽未知与死亡。

“我只是个普通人……”谛玄羲低声呢喃，指尖攥紧一片掉落的山茶花瓣，花瓣在掌心被捏得粉碎，“救世不是凡人该做的事，万族有神通血脉，本该由他们承担一切。”

道理他都懂，心底的怯懦却无法轻易剥离。自孩童时期，他便畏惧一切危险，同龄少年结伴进山探索，他只敢待在村口溪边；听闻大荒厮杀传说，他便整夜闭门不出；哪怕只是登高爬树，都会双腿发软，唯恐失足摔伤。

怕死、厌远、惧险，早已刻进他骨血之中，不是短短一日便能彻底割舍。

院墙外传来细微交谈声，七位山海遗族并未离去，依旧守在老槐树下调息休养，细碎话语顺着夜风飘入院中，清晰地落在谛玄羲耳里。

“石墙最多支撑三日，浊气持续侵蚀地脉灵光，石墙便会开裂。”是白泽流识疲惫的声音，“我重新推演数次，若谛玄羲始终不愿同行，五日之后古阵溃散，全村凡人没有半点自保之力。”

“那少年太过执念小院，全然无视万千生灵生死，依我看，不必再苦苦等候，直接强行将他带走便是。”炘嫙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我们耗费千万年寻找破局之法，岂能因为一个凡人的怯懦，放弃世间最后一线生机？”

“万万不可。”翠蔓灵主连忙出声劝阻，语气柔软却坚定，“凡心本源依靠本心自愿方能发挥力量，若是强行挟持，谛玄羲心底怨念滋生，凡心会被戾气污染，不仅无法修补天柱，反而会加剧昆仑裂隙崩坏，到时候万劫不复。”

炘嫙一声冷哼，火光微弱闪烁：“难不成就眼睁睁等着村落覆灭，天地崩塌？我毕方族人惨死浊气之下，绝不能接受这般结局。”

“急躁无用。”石鼎厚重的声音缓缓响起，“少年今日亲眼目睹兽潮之祸，心底已然动摇，再给他两日时间，浊气持续南下，等他亲眼看见家园受损，自然会做出抉择。”

玄螭赤寒全程沉默，许久才吐出一句冰冷话语。

“神族的天命本就荒唐，寄托希望于一介凡人，终究是自寻麻烦。若是最后他依旧拒绝，我不会出手庇护缘世村凡人，世间浩劫，本就是神族咎由自取。”

妩娪轻笑一声，语气淡漠疏离。

“众生皆困执念，炘嫙困仇恨，石鼎困责任，玄螭赤寒困旧怨，果生困赎罪，那少年困安稳，谁也不必强求谁，结局早已写在古卷之中，强求无用。”

焦镜沉厚的声音穿插其间。

“玄羲那小子什么时候愿意和我们走呀，外面有好看的山川河流，还有会发光的花草，我可以保护他不被野兽伤到的。”

墙外的交谈一字不落，尽数钻入谛玄羲耳中，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原来所有人都清楚，留给缘世村、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石墙、护村古阵，都只是临时屏障，撑不了几日，真正的绝境很快便会降临。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缘，踩着石阶望向村口老槐树的方向。昏暗夜色里，七道身影错落而立，各自背负千万年伤痛，为了世间生机苦苦等候，唯独他手握唯一转机，却一味逃避。

愧疚与恐惧在心底反复拉扯，几乎要将他心神撕裂。

他多想抛开所有顾虑，留在小院，不问大荒浩劫，不问万族苦难，只守着一方烟火终老。可眼前鲜活的乡邻、山下逐渐被浊雾吞噬的山林、七位遗族疲惫落寞的身影，时时刻刻提醒他，独善其身，终究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梦。

不知在院墙下站了多久，夜风越来越冷，山间浊雾愈发厚重，连天边仅存的一点微光也彻底被遮蔽。谛玄羲打了个寒颤，缓缓退回院中，关上柴门，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心安。

躺上床铺，双眼紧闭，脑海里依旧纷乱不休。一边是小院山茶、清溪烟火，安稳度日；一边是大荒万里、凶兽遍地、生死难料，可身后牵挂着一村凡人、世间万千生灵。

整夜辗转反侧，睡意全无。

天边泛起鱼肚白之时，谛玄羲眼底覆上一层浓重青黑，浑身疲惫酸软。他推开房门，清晨的风裹挟着一股比昨日更浓郁的浊气扑面而来，村口石墙表层已经浮现大片灰黑色裂纹，地脉灵光黯淡微弱，眼看就要崩碎。

几位山海遗族又一夜未休，尽数守在石墙旁，持续输送自身灵力加固屏障，人人面色苍白，灵力损耗严重。

炘嫙最先注意到走出院门的谛玄羲，抬眼望来，眼底依旧带着质疑，却没有再出言斥责，只是静静等待他的答复。

谛玄羲望着布满裂痕的石墙，望着后山铺天盖地的灰雾，望着满目憔悴的七位山海遗族，心底那道坚守十七年的安稳执念，终于开始寸寸瓦解。

只是奔赴大荒的恐惧，依旧如巨石压在心口，让他迟迟无法开口说出那句“我跟你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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