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语文课

第二天早晨，陈烁踏进教室的时候，早读声正吵得像个菜市场。

他没有立刻坐下，靠在后门的门框上，眯着眼扫了一圈。最后，他慢悠悠地晃到倒数第二排那个靠窗的位置，把书包往桌肚里一甩，长腿一伸，直接横跨了李艳琴那节课留下的火药味还没散干净，英语老师林晓就踩着轻快的高跟鞋声进来了。

这是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年轻女老师，说话声音细，脾气温和。她没急着讲课，而是把教案放下，环视了一圈全班，脸上带着鼓励的笑意：“同学们，今天我们不急着上新课。高一刚开始，咱们班英语课的两个课代表，得先定下来。大家踊跃自荐一下，或者是推荐你们觉得合适的人选。”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刚才死气沉沉的气氛一扫而空。前排几个活跃分子立刻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忙着推举别人。

陈烁依旧趴在桌上。

这种热闹与他无关。他换了个侧卧的姿势，脸对着过道，眼皮半耷拉着，像是在听，又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有没有同学自告奋勇？”林老师期待地看着台下。

“老师！我推荐许知微！”一个男生站起来，声音洪亮，“她中考英语分最高，字也写得漂亮，做事特别细心。”

“我也推荐许知微！”旁边几个女生附和道。

“同意！”

“同意+1！”

呼声几乎一边倒。许知微坐在斜前方，背脊瞬间绷直了。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捏着笔杆，耳根迅速泛起一层薄红。她没站起来拒绝，也没点头答应，只是保持着那个鸵鸟般的姿势，任由周围的声音将自己包围。

林老师笑了：“许知微同学，大家对你评价很高啊。怎么样，愿意为大家服务一下吗？”

许知微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看着林老师，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蝇：“我……我试试。”

“好，那就许知微同学担任咱们班的英语课代表之一。”林老师满意地点头，在花名册上记下了名字，“那还需要一位男课代表，谁来？”

男生这边安静了许多。有几个成绩好的在推诿，成绩差的在起哄。

“陈烁怎么样？”后排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带着明显的起哄意味，“陈哥睡醒了说不定能带带咱们。”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

陈烁终于有了反应。他没抬头，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从鼻腔里溢出来，带着浓浓的不屑。他甚至懒得动动手指去示意一下，只是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用实际行动拒绝了这份“殊荣”。

林老师尴尬地笑了笑，没敢点这个刺头的名，赶紧转移话题：“好了，陈烁同学可能比较谦虚……那我们就选范雨迁同学吧，他刚才举手了。”

尘埃落定。

许知微成了英语课代表。她小心翼翼地戴上林老师递过来的“英语课代表”红袖标，那抹红色在她素净的校服袖口显得格外扎眼。她低下头，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陈哥……陈哥……”孙浩又开始用气声呼唤，他指了指许知微胳膊上的红袖标，眼神里满是羡慕和紧张，“许知微当课代表了……以后收作业，她是不是就有权威了？陈哥，你作业写没？我还没写呢，怎么办啊……”

陈烁依旧没理他。

但他那半睁的眼睛，却透过臂弯的缝隙，扫了一眼许知微胳膊上那抹红。

那颜色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他皱了皱眉，不是因为那所谓的“权威”，而是觉得这颜色破坏了她那一身素净的安宁。他极其不耐烦地甩了一下胳膊，把孙浩的手甩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吵。”

孙浩吓得赶紧捂住嘴。

陈烁重新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黑暗世界里。课代表也好，红袖标也罢，都跟他没关系。他只想把这节课睡过去，顺便屏蔽掉孙浩这烦人的苍蝇声。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陈烁才慢悠悠地抬起头。

他第一眼就又看到了许知微胳膊上的那抹红。她正在整理桌面，红袖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陈烁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咔吧的轻响，然后重新趴了回去。

课代表？还是算了吧。

他连自己的作业都不想写，哪有功夫管别人。桌的过道。

“陈哥早！”孙浩捧着一本拿反了的语文书，连忙打招呼，身子却缩成了一团，被那条长腿逼得只能侧着坐。

第一节是李艳清的语文课。

李艳清走上讲台，背着手踱了两步，老式眼镜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全班。“翻开课本，必修一，第一篇，《沁园春·长沙》。别给我念得软绵绵的，没吃饭啊？诗词是要有气魄的。”

全班稀稀拉拉地开始朗读。陈烁就在这片嘈杂里睡得天昏地暗。他睡姿极其霸道，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且绵长，仿佛这教室不是用来读书的，而是他的私人卧室。孙浩想跟着读，却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把这位爷吵醒。

李艳清在过道里巡视，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经过陈烁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

“陈烁。”

这两个字像冰碴子，瞬间把周围的空气冻住了。陈烁没动。

李艳清伸出一根手指，毫不客气地在陈烁后脑勺上戳了一下，力道不轻。“上课睡觉，你倒是睡得香。给我起来。”

陈烁皱着眉，慢吞吞地直起身子，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没睡醒的戾气。

“戳你一下还不乐意了？”李艳清冷笑一声，双手撑在他的课桌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到了高中还想混日子？你爸妈花钱给你上学，不是让你来这儿当睡神，给学校省粮食的。我教了三十年书，什么学生没见过。像你这种聪明的，可惜不用在正地方……想睡？门儿都没有。”

陈烁没吭声，只是耷拉着眼皮，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抠着那道裂痕。最后，他懒洋洋地扫了李艳清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惧意，反而有种混不吝的平淡。他没反驳，也没认错，只是慢悠悠地把语文书从桌肚里掏出来，“啪”地一声摔在桌面上，封面朝上，然后重新趴了回去，这次把脸侧向了墙壁，背对着李艳清。

李艳清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脸色发青，胸口起伏了一下，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转身去教训别人了。

教室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孙浩却吓得快崩溃了。他见陈烁又趴了回去，壮着胆子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去摇陈烁搭在桌沿的手臂。

“陈、陈哥……”孙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李老、李老师走、走过去了……你、你别睡了，再睡真要请家长了……陈哥？醒醒啊陈哥……”

陈烁的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纹丝不动。孙浩摇了几下，不仅没摇醒，反而让自己的椅子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他吓得赶紧缩回手，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看了一眼讲台，发现李艳琴没注意这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继续缩着脖子装鹌鹑。

陈烁依旧趴着，呼吸平稳。

李艳清那句“给学校省粮食”在他耳边回响，但他不在乎。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埋在臂弯深处。周围同学的朗读声、孙浩紧张的吞咽声、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全都成了最好的白噪音。

他就这么睡了一节课，直到下课铃声响起，才慢悠悠地掀开眼皮。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抬手揉了揉后脑勺上被李艳琴戳出来的那个红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倦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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