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收网

战书后的第十天，任曦把那张阵图，卷了起来，塞进了抽屉最底下。

老牛正在擦拂尘，抬眼看他："不画了？"

"不画了。"任曦说，"画来画去，都是人家的棋。"

他蹲在茶馆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老街，忽然说："老牛，我昨晚想了半宿，把段老大的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他要的东西——引子，是我；气，是支井；时机，是忌日。这三样，他都备齐了。可他还有一样东西，一直没拿到。"

"什么？"

"钥匙。"任曦说，"玉佩在我身上。老祖要出来，得借引子开门——可钥匙，才是那扇门的锁眼。钥匙在谁那儿，门就能在谁那儿开。"

老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所以段老大不急。"任曦的声音有点哑，"他不用抓我，也不用抢玉。我走到哪儿，他就能把门开到哪儿。他只要等着——等忌日那天，我自己站到井边。"

"那你有没有想过，段老大为什么非要等你？"老牛忽然开口。

"……他不是非要等我。"任曦说，"他是非要我身上这把钥匙。"

"钥匙插进锁眼，是开门；可要是钥匙插进去，不转呢？"老牛把拂尘放下，"你爷爷当年，钥匙在手里，为什么没用？因为他手里没有印。你现在，印在井沿上镇着，玉在怀里揣着。忌日那天，段老大开他的门，你锁你的门——看谁快。"

任曦沉默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知道了。"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任曦站起来，"所以我不能躲。我躲到哪儿，他就把祭祖的场子，铺到哪儿。老街也好，别处也好，都一样。"

老牛"嗯"了一声："那你打算怎么办？"

"正面。"任曦说，"忌日那天，他在主井开他的门，我就在主井，把我自己钉上去。钥匙也好，锁也好——反正都是我这一个人。"

老街的白天，难得有点动静——可惜不是好动静。

任曦蹲在药铺门口，看着巷口一辆灰面包车缓缓开过，车窗摇下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又摇上去。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在街口停了停，没熄火。

"刘叔，"任曦头也不回，"这几天，老街外面，生面孔多吗？"

药铺刘老头"笃笃"地切着药材，头也没抬："多。半夜里车来车往的，还都是外地牌照。你老牛叔说的对，这街，怕是要出大事。"

任曦没接话。他数了数，光这一个早上，他就看见了四辆陌生的车，三个蹲在街角抽烟的陌生人。

药铺的帘子一挑，任曦看见街角新蹲了个卖糖葫芦的——大夏天的，谁买糖葫芦？他再一看，那人手腕上，一道蛇形旧疤。

蛇七。

再往前一条街，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蹲在墙角逗猫，指间一枚红绳铜钱，转得飞快。

铜钱女。

他们把老街，围起来了。

组织，在收网。

傍晚，任曦出了老街，绕了一大圈，从祠堂后头那片野地里，摸回了祠堂。

祠堂里黑着灯，可后头那口主井边，却亮着几点幽幽的烛火。任曦趴在墙头，借着月光往下看——井边不知什么时候，被收拾出了一片空地：一张旧香案，案上供着三炷香、一只黑陶碗；碗里盛着半碗黑水，水面浮着几片干枯的草叶。香案四周，画着密密匝匝的阵纹，一圈一圈，绕着井口，像给那口井，套上了好几道绞索。

祭祖的场子。

段老大已经备好了——香案、阵纹、供品，连盛血的碗都摆好了。他什么都不缺，就缺忌日那天，任曦的血，和任曦的命。

任曦趴在墙头，后背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祠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个人影走出来，一前一后。走在前面的是段老大，还是那身黑褂，手里端着茶；走在他后面的那个人，任曦只看了一眼，血就凉了——

清瘦，阴鸷，一身灰袍，走起路来没一点声音。月光照着他半张脸，眉眼还是当年照片上那个样子，只是老了，瘦了，眼窝深陷，像一口枯了多年的井。

顾长生。

第16章月圆夜之后，任曦再没见过他。阿野说他在江城，可他从没露过面——原来他一直藏在段老大身边。

两人走到香案前，段老大停下，忽然开口："那半幅图，你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顾长生的声音，又沙又哑，像砂纸刮过铁皮，"四十年了，我存着这半幅图，就等着今天。"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那扇门的锁眼，在井底。当年任怀山修门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他把锁眼，留在了井底第三块砖的位置。玉佩插进去，门就开。"

"……你不怕我过河拆桥？"

"你拆桥，"顾长生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老祖出来，第一个要的，是你段家的血，还是我顾家的命？你我，是同一条船上的。"

段老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祖忌日那天，任家的血一洒，门就开。钥匙是任曦，锁也是任曦——他来了，门开；他不来，老街陪葬。"

顾长生"嗯"了一声，抬眼，看向主井的方向，声音幽幽的："他一定会来的。他爷爷锁了那扇门二十年，他放不下。"

任曦趴在墙头，一个字一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他咬着牙，指甲掐进墙缝里。

"……钥匙是任曦，锁也是任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又苦又狠，"行。那就来。忌日那天，我倒要看看，这把钥匙，开的是门，还是锁。"

他正要悄悄退下墙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任小兄弟，偷听，可不是好习惯。"

任曦猛地回头——鬼子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他身后两米外的老树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月光照着他那张阴恻恻的脸，嘴角挂着笑。

"……鬼子。"任曦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段爷说得没错，你这两天，肯定会来祠堂看看。"鬼子从树上跳下来，拦住他往外的路，"你是自己下去，还是我请你下去？"

任曦没废话。他并指一划，指符金光劈向鬼子面门，趁鬼子侧头避让的一瞬，脚下一转，踩着七星罡，往墙头另一侧滚了下去。

"跑？"鬼子也不追，只站在墙头，看着任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慢悠悠地，补了一个字——

"宣。"

任曦跑出两条巷子，才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攥了一把墙灰。他松开手，灰簌簌地落下去。

他蹲在巷口，看着老街的方向。祠堂那几点烛火，还亮着；段老大和顾长生的影子，在烛火里晃来晃去，像两只等着猎物上门的秃鹫。

任曦握紧胸口那枚玉佩，玉面滚烫。

"老爷子，"他哑着嗓子，"你那扇门，我守定了。钥匙也好，锁也好——忌日那天，我就在主井。"

玉佩没说话。可玉里的心跳，一下，一下，跟他自己的心跳，叠在了一起。

远处，主井的方向，传来三声极轻的响动——

笃。笃。笃。

比昨晚，又近了一点。

倒计时，还剩五天。

而这场棋，终于要下到终局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