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还有三天的时候,郭昕忽然提了个事。
吕不知正蹲在院子里刮木简,听见郭昕说“灯节”两个字,手里的刀停了,抬头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将军,你说什么?”
“上元节,办一次灯节。”郭昕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城里死了那么多人,活着的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松一松。”
吕不知愣住了。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荒唐。
城中粮食还紧巴巴的,麦子还没收,吐蕃人随时可能再来,哪有心思搞什么灯节?这不是瞎折腾吗?
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见郭昕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决绝,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期待。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好。”
消息传出去,果然有人反对。
赵老栓第一个跳出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
“灯节?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听说城都要破了还点灯的!”
他站在城墙根下,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喷了石小满一脸。
石小满往后躲了躲,嘟囔了一句:“栓叔,你小点声……”
“小点声?老子还嫌不够大声!”赵老栓一甩袖子,指着城头的方向,“你瞧瞧,城墙上的豁口还没补完,城外的尸体还没埋干净,咱们还有心思闹这个?”
旁边的几个老兵也跟着附和,说赵老栓说得对,这不是胡闹吗。
消息传到郭昕耳朵里,他没生气,只让人把赵老栓叫了过来。
赵老栓进了都护府正堂,气还没消,站那儿叉着腰,嘴巴一张就要开骂,但看见郭昕低着头批文书,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将军,俺不是驳你的面子……”
郭昕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栓,你多久没笑过了?”
赵老栓愣了一下。
“你上次笑,是啥时候?”
赵老栓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愣是没想起来。
他每天巡逻、训练、骂人、喝酒、睡觉,日子像磨盘一样碾过去,哪有心思笑。
“城里的人,跟你一样。”郭昕放下笔,语气很轻,“不是不想笑,是忘了怎么笑。上元节,本来就是该笑的日子。咱们守这座城,不是为了让所有人哭,是为了让他们能笑。”
赵老栓沉默了。
他站在那儿,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闷闷的:“那……灯笼得做结实点,戈壁风大。”
吕不知接过了做灯笼的活儿。
他找了几个会手艺的老兵,又从库房里翻出一堆破竹竿、旧纸片、半截蜡烛,堆在院子里,开始动手。
石小满蹲在旁边看,看了半天,忍不住问:“先生,这灯笼咋做?”
吕不知拿起一根竹竿,比划了一下,说:“先削竹篾,搭骨架,再把纸糊上去。”
“然后呢?”
“然后点蜡烛。”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石小满挠了挠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那俺也来做。”
他跑到城里的巷子里,挨家挨户喊人,喊了一嗓子,又喊一嗓子,没多久,院子里就挤满了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胡商,有妇人,还有几个拄着拐杖的老兵。
他们蹲在院子里,削竹篾,糊纸,绑绳子,七手八脚,乱糟糟的,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一个老婆婆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块红布,递给吕不知:“这是我当年嫁过来时,盖头的剩布,搁了好多年了,你拿去糊灯笼,红的好看。”
吕不知接过那块布,手心有点发烫。
他低下头,把红布摊开,布已经很旧了,颜色褪得发白,但边角还绣着几朵小花,针脚细密,是西域的绣法。
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在库车考古现场,见过一块类似的布料,出土时已经碎成了渣,但专家说,那是唐代西域的嫁妆。
他当时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碎布,觉得它只是一块布。
现在他懂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一辈子。
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发紧,最后只说了句:“谢谢阿婆。”
老婆婆笑了笑,露出缺了半颗的牙,摆摆手,转身走了。
灯笼越做越多。
用了三天,院子里堆了七八十盏,有大有小,有圆有方,有的糊了白纸,有的糊了红布,还有的糊了写满字的旧账本,字迹透出来,在灯光下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句句没说完的话。
安九郎也来了,提着一筐蜡烛,往地上一放,说:“蜡烛算我的,不记账。”
吕不知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这买卖不亏本?”
安九郎摆了摆手,语气难得正经:“亏本的事我做多了,不差这一桩。”
他蹲下来,拿起一盏灯笼看了看,又闻了闻,皱起眉头:“这纸糊的,点起来会不会烧着?”
“会。”
“那你还敢做?”
“小心点就行。”
安九郎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行吧,反正也不是上战场,烧了就烧了,大不了再做一个。”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明天晚上,我让人在巷子里多摆几盏油灯,灯笼不够亮,油灯凑。”
吕不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上元节那天,天还没黑,城里就热闹起来了。
巷子里挂满了灯笼,有挂在门前的,有挂在树上的,还有几个孩子举着灯笼满街跑,跑得满头大汗,笑声从巷子这头传到那头。
吕不知站在巷口,看着那些灯笼,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他记得自己穿越前,在库车过过一次元宵节,街上也是挂满了灯,但那是电灯,LED灯,花花绿绿的,一闪一闪的,配着音乐和广告牌。
眼前的这些灯,是用竹篾和旧纸糊的,烛火摇曳,昏黄暗淡,像一只只萤火虫,飘在戈壁的夜里。
但他觉得,这些灯比那些灯好看。
因为每一盏灯,都是一个人用手做出来的。
老婆婆的红布,老兵破旧的账本,孩子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下的“平安”——这些灯,不是从工厂里造出来的,是活生生的人,在黑夜里,一盏一盏点起来的。
天全黑下来的时候,郭昕走出了都护府。
他站在门口,看着满城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吕不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郭昕忽然说:“我小时候,在长安过过一次上元节。”
吕不知转头看他。
“那年我七岁,我叔父带我去朱雀大街看灯,街上全是人,灯从街头挂到街尾,亮得跟白天一样。我叔父把我扛在肩上,我骑在他脖子上,看了一整夜的灯,看得眼睛都花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后来,我再也没回去过。”
吕不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在库车考古现场,也见过一片唐代的灯盏残片,出土时已经碎了,但上面的花纹还能看清,是莲花纹。
他当时想,这盏灯,是谁点的?点灯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找不到答案。
但现在,他好像知道了。
点灯的人,就是此刻站在他身边的这些人。
他们点灯,不是为了照亮自己,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还能看见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提的那盏灯笼。
灯笼上糊着一张白纸,纸上写了一个字——“长安”。
那是他写的。
用毛笔,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
他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个叫“长安”的孩子,想的是郭昕嘴里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想的是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也回不去的现代。
但他写的时候,手没有抖。
因为他知道,这个字,写在这里,就是一颗种子。
种在龟兹的土里,种在戈壁的风里,种在每一个路过的人的眼睛里。
总有一天,这颗种子会发芽,会长大,会变成一座城,变成一盏灯,变成一个人心里头的念想。
他抬起头,看着郭昕,说:“将军,咱们去城墙上看看?”
郭昕点了点头,跟他一起往城墙上走。
城墙很高,风很大,吹得灯笼摇摇晃晃的,烛火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灭。
但他们没有停下。
他们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很慢,像两个老人,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走到城墙上,吕不知停住了。
他站在城垛之间,往下看。
整个龟兹城,灯火点点。
那些灯笼挂在巷子里,挂在屋檐下,挂在门前的树枝上,连成一片,像一条细细的河,在黑暗中缓缓流淌。
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在库车过元宵节的时候,站在酒店楼上,看过类似的夜景。
但那是霓虹灯,是车流,是灯红酒绿的城市。
而眼前的这些灯,是竹篾和蜡烛,是旧纸和红布,是破了好几个洞还在用的灯笼。
但他觉得,这些灯,比那些灯都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灯笼,纸上那个“长安”两个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长安……”
他嘴里念了一遍,又把灯笼举高了一点,让风吹过来,烛火晃了晃,但没有灭。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城里的灯火,站了很久很久。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五章 灯节》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