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修井渠

郭昕没回头。

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翻卷起来，猎猎作响。

他站在垛口前，沉默了很久，久到吕不知的腿开始发软，嗓子发干，嘴唇粘在一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年。”

郭昕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凭什么说半年？”

吕不知咽了口唾沫：“我懂屯田。”

郭昕转过身，月光照在他眉骨上的旧箭疤上，照着他深陷的眼窝。他看着吕不知，目光从脸上移到手上，移到膝盖上磨破的裤子，移到那双走烂的鞋。

“明天去看看城外的渠。”

郭昕说完，转身走下城头。

吕不知愣在原地。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发现后背全湿了。

第二天一早，赵老栓带他出城。

这老兵走路有点跛，但脚步很快，吕不知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是昨天那个新来的？”

“嗯。”

“逃兵？”

“不是……”

“行了行了。”赵老栓摆摆手，“将军让老子带你来看渠，看完了你自己去跟将军说。”

他们沿着城外的土路走了一刻钟，来到一片开阔地。

地上横着一条主渠，渠壁用石头和泥巴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露出底下干裂的土。渠底全是淤泥，长了一层灰绿色的苔藓，风吹过来，一股腥臭味混着泥土味。

赵老栓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渠底的泥，搓了搓，又扔掉。

“看看吧，这就是咱们的渠。”

吕不知沿着渠堤走，一边走一边看。主渠从北边的山脚方向引过来，每隔一段就分出一条支渠，像一棵树的枝干，散向城外的农田。可大部分支渠都堵死了，塌的塌，干的干，有几段渠口被石头堵得严严实实的。

他走回赵老栓面前，蹲下来，在地上画了条线。

“这条主渠从山脚引水过来，中间分三条支渠，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一条往南。现在的问题是主渠淤了，支渠塌了，堵的地方太多。部分堰坝也需要重新修筑，用于应急的单口深井也得清淤。”

他抬起头：“我带着人清淤，修支渠，至少先把三条主渠重新通起来。该修筑的堰坝重新修缮，该清淤的应急深井也得清理。”

赵老栓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你一个人，带着十几个饿得半死的兵，修三条渠，还有部分需要修缮的堰坝和清理深井？”

“嗯。”

“你凭什么？”

“凭我懂这个。”

赵老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烟袋锅子磕了磕，揣进怀里，站起来：“行，老子陪你疯。”

当天下午，吕不知跳进了第一条主渠。

渠底的淤泥没到小腿肚子，又臭又黏，踩下去像踩在浆糊里。他弯下腰，一锹一锹地铲，把淤泥甩到渠堤上。头几下还有点生疏，但渐渐地，他找到了节奏，动作连贯起来。

渠上的人面面相觑。

赵老栓站在渠堤上，回头骂了一句：“看什么看？都下去挖！”

十几个人陆续跳进渠里，一人占一段，开始清淤。

第一天，他们清出了五十步的主渠。吕不知手上全是血泡，破了，泡在泥水里，疼得钻心。他咬着牙，没吭声。

第二天，他带着人修支渠的塌口，一群人用石头和泥巴把塌的地方重新砌起来，手指被石头夹了一下，指甲盖下面全是淤血，黑紫黑紫的，他看了一眼，没吭声，继续干活。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出城，天黑才回来，一天只在中午歇一次，啃几口干粮，灌几口凉水。吕不知手上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结成硬硬的茧。他的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晚上躺在营房里，整个人像散了架。

可他没停。

他不敢停。

一个月后，渠通了，该修的堰坝，该清理的深井也都整好了。

那天上午，吕不知站在最后一段支渠的出口处，看着浑浊的水从渠口涌出来，先是细细的一股，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最后“哗”地一声，水冲了出来，带着泥沙和碎草，淌进干涸的农田里。

站在渠边的老兵们先是愣住，然后有人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双手捧起水，往脸上泼，又往嘴里灌。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哭，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赵老栓蹲下来，伸手到水里，掬了一捧，喝了一口。然后他看着吕不知，说了一句：“小子，有两下子。”

吕不知蹲在渠沿上，满手都是血泡，破了，结成了痂，新的水又泡开了，露出里面嫩红的肉。他攥紧拳头，又松开，疼得直抽气。

可他心里想的是——这只是一座孤城活下去的第一步。

“吕不知。”

他回头，看见郭昕站在渠边，穿着一身半旧的戎装，腰间挂着那块铜符，站在阳光下，影子拉得很长。

吕不知走过去，手上还沾着泥，衣服上全是泥点子，脸上也是，狼狈得像刚从泥浆里爬出来。

郭昕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目光从吕不知的脸上移到手上，看着那些血泡和结痂，看着那些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

吕不知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了目光。郭昕却忽然开口，比前两次多了几分温度：“你不仅逃得远，还干得了活。”

然后他说：“你跟我来。”

吕不知愣了一下，跟着郭昕往城里走。他们穿过城门，穿过集市，走进都护府内堂。

内堂里很安静，桌上摊着一幅羊皮地图，上面画满了线条和符号，用朱砂标着一些地名，有些已经划掉了，有些还留着。吕不知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安西四镇的地图，龟兹、于阗、疏勒、焉耆，四座城，散落在天山南麓的戈壁里。

地图上还画着吐蕃的兵力分布，用黑笔标着，箭头指着一个方向，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在爬。

郭昕指着地图，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说东边出事了，可你知道吐蕃人正在往哪里集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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