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早朝跪，忠骨还魂

五更梆子响时，我已跪在母亲旧居的灵位前焚了三炷香。

相府的灯笼全换了素白，从前院到正堂一片肃穆，那口棺材停在影壁后头，棺盖上覆了块新裁的红绸。

翠枝替我系上银丝束带的朝服，手指抖得系了三次才扣紧："小姐，早朝要站两个时辰，您膝盖上的伤……"

"站不住就跪着。"我对着镜中消瘦苍白的自己笑了笑，"今天这朝堂，有的是人比我更站不住。"

马车赶到宫门时，天刚蒙蒙亮。

文武百官正鱼贯入内，我踏着青砖走上御道，两旁投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那就是沈家的庶女？"

"圣上追封镇北侯时我就纳闷，侯爷当年通敌叛国的案子不是铁证如山么？"

"嘘——太子殿下昨儿递了折子说虎符是假的，今早怕是要出事。"

我目不斜视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青鸾——你站住！"

回头一看，太子朱承稷锦衣玉冠，身后跟着七八个朝臣，气势汹汹拦在太极殿前的丹墀上。

朱承稷比我高一个头，俯视我时眼底全是讥诮："你一个庶女，穿了朝服就想蒙混上殿？"

我提着裙摆迈上台阶："太子殿下拦路，是要替陛下验我的身份？"

"验？"他冷笑，"你用一块假虎符招摇撞骗，还敢进太极殿？本王今日就把你扭送大理寺！"

他伸手来抓我的手腕，身后几个官员跟着围上来。

我猛地抽手后退，指间的虎符被他衣带勾了一下，当啷滚落在丹墀石阶上。

青铜撞击玉石的声音清脆得像裂帛，满朝文武齐刷刷望过来。

朱承稷愣了一瞬，弯腰去捡。

"别动。"我厉声喝止，比他更快地抢回虎符攥在掌心，然后举高让所有人都看清，"太子殿下说我这是假货——那殿下昨夜递的折子，是亲眼见过镇北侯的旧印，还是单凭王氏一面之词？"

朱承稷面色铁青："你！"

"陛下驾到——"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晨雾。

太极殿门轰然洞开，百官肃立两侧，我攥着虎符走进殿内，膝盖每弯曲一下就钝痛一阵，步子却稳得没有半分摇晃。

龙椅之上，老皇帝眯眼望着我走近，手里还捏着一封奏折。

"沈青鸾，"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太子昨夜递了折子，说你的虎符系伪造，欺君罔上，当诛九族。"

我跪下去，石板冰凉刺骨。

"陛下，臣女斗胆问一句："我抬起头，"当年镇北侯通敌案，定罪的铁证是什么？"

老皇帝眼皮跳了跳，手中奏折微微捏皱。

太子抢着答："边军将领联名密信，说你外祖父私通北狄！那些信现在还封在刑部卷宗里！"

"密信上的字迹，"我盯着他，"是侯爷亲笔吗？"

太子语塞，看向右侧一个白须老头——刑部尚书周敬业。

周敬业出列道："经鉴定，确系侯爷笔迹。"

我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展开时整座大殿都静了。

"这是我母亲当年藏进棺材底板里的另一封信，"我双手举过头顶，"是伪造者的招供书，亲笔画押按了手印的。"

满殿哗然。

老皇帝猛地坐直："呈上来！"

太监捧着绢帛小跑上龙案，老皇帝展开一看，脸色由青转黑，目光刀一样劈向周敬业。

周敬业扑通跪下，汗如雨下。

"周大人，"我仍跪着，声线平淡却清晰地贯穿大殿，"您当年鉴定密信时，可曾见过这封招供书？"

周敬业浑身抖得打摆子："臣、臣不知——"

"不知？"太子怒极，"沈青鸾你好大胆子，敢伪造先朝卷宗——"

"太子殿下！"老皇帝忽然拍案，声震殿宇，"你给朕闭嘴！"

朱承稷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一步。

老皇帝捏着那卷绢帛的手青筋暴起："当年镇北侯通敌案的所谓'铁证'，全是伪造！朕被你们这帮人蒙了十二年！"

殿中数十名武将率先跪地高呼："请陛下为侯爷昭雪！"

我跪在原地没动，眼眶却烫得发酸——母亲等了十二年的声音，终于从龙椅上落下来了。

"周敬业！"老皇帝将绢帛掷到他脸上，"你收受王家多少银两，替他们把忠良之后踩进泥里？"

周敬业瘫软在地，朱承稷额角的汗珠滚下来砸在玉砖上。

我缓缓起身，转身面向满朝文武。

手中的虎符被晨光镀了层金边，我高高举起，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镇北侯旧部听令——"

殿外忽然涌入二十余个甲胄鲜明的将领，为首一人白发苍苍，扑跪在地时老泪纵横："末将赵崇，领边军旧部，恭迎小侯爷归位！"

整座太极殿轰然雷动。

朱承稷踉跄退到柱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字。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换了副面孔："沈青鸾，虎符你收好。镇北侯的冤案，朕亲自督办昭雪。至于太子——"

朱承稷扑通跪下："父皇！儿臣不知情！是王家——是王氏哄骗儿臣！"

老皇帝挥了挥手："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

我重新跪下去叩首谢恩，膝盖磕在地砖上疼得钻心，嘴角却终于弯起来。

退朝时百官自动让出一条通道，那些刀似的目光如今全换成了敬畏和惶恐。

赵崇跟在我身侧，压低声音说："小侯爷，边军还有三万旧部在山海关等您。"

我握紧虎符，掌心那道被勾出来的血痕还在隐隐发烫。

"让他们等着，"我登上马车，掀帘望向相府方向，"我先回家，把我娘的棺椁换了金丝楠木。"

马车辘辘驶过长安街，晨光铺了满路。

翠枝在车里替我揉膝盖，声音哽咽："小姐，方才您跪着说那些话的时候，奴婢在后头哭得差点晕过去。"

我摸着她粗粝的指腹笑了笑："往后不哭了。我娘教过我，将门的人，眼泪要留着给敌人看。"

马车拐进相府所在的巷子时，远远就听见哭嚎声。

掀帘一看，王氏被两个婆子从冰窖里拖出来，浑身裹着白霜，头发上结着冰碴子，见了我像见了鬼一样扑过来："青鸾！青鸾你饶了我！"

我没让车停，只偏头对翠枝说了句："冰窖收拾干净，明天给我娘设灵堂。"

马车碾过青石板，那口黑漆棺材还停在影壁后头，红绸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望着它，低声说："娘，都听见了吧？今天早朝，全长安都知道了——您养了个好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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