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隔街人影

周六一早，集团不用全员坐班，但项目核心小组要加班处理联席小组退回的补充材料。

我赶到写字楼的时候，办公室只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往日热闹的办公区此刻显得冷清。翻了翻系统后台，前一日提交的全套报审资料被标注了九处补充要求，全是边角材料的核验补传，没有一条涉及实质内容，明摆着刻意拖延进度。

项目负责人拿着审批回执走进办公室，眉头拧得很紧。

"陈总，联席小组卡得太死。三份辅助文件要求重新盖章，两份需要补充法人签字页扫描件，还有四份要求走线下递交的纸质流转单。整套流程至少多拖两天。"

我接过回执逐条扫过，确实是二叔的风格。堵死一次流程漏洞，就换一种方式拖慢项目推进。只要进度滞后，高层那边就会落下我把控不力的话柄。我弹了弹回执纸面，抬头看他："分模块补材料，优先把需要现场盖章的整理出来，下午直接对接各合作单位。"

"行。"他转身要走。

"等下。"我叫住他，"把配套供应商的风险清单同步梳理一遍。之前预估的供货周期存在偏差，我复核数据的时候发现的，这次一并修正。"

"哪家的问题？"

"三家都有。"我翻开项目测算文件夹，"季度物流高峰的影响我没纳入缓冲周期。一旦厂商延迟交货，整条老城更新改造的工期都会受牵连。"

负责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格，脸色也沉了沉："那确实是个问题。物流高峰我印象中还有两个月才到，按现在这个审批进度，到时候刚好撞上。"

"所以现在补，还来得及。"

他点头出去了，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我打开存储项目测算的原始数据文件夹，逐行逐列重新核对。三家配套厂商的交付时效预估，我当初只做了正常情况下的冗余缓冲，没考虑二叔卡审批的时间成本和季度物流高峰叠加的双重影响。一旦两个变量同时触发，工期至少延后三周，而老城更新项目的文旅备案窗口期是固定的，错过了就要等下一轮季度审批。

这是我第一次在项目前置预判上出现明显疏漏。从前但凡遇到这种测算偏差，总能碰巧赶上物流宽松或者厂商加急出货，可这一次联席小组卡死了审批节奏，就算后续出现侥幸机会，也很难弥补前期延误的时间差。

我合上文件夹，在后补的一页空白方案纸上写了几行备注，把物流高峰的触发节点和审批延期的叠加风险标注清楚，夹进项目外壳里。

上午十点左右，我起身去茶水间倒咖啡。茶水间在走廊拐角，门开着半扇，里面有人在小声说话。我脚步刚走到拐弯处就停住了。

"昨天陈副总单独叫我过去，问了不少项目内部的进度细节，还说后续有轮岗提拔的机会。"是项目组一个年轻员工的声音。

"我也被叫去聊了，话里话外都在打听陈总这边的计划。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第一个声音压低了几分，"派系博弈呗。现在这个项目谁都看得出是陈总在扛，可上面的资源调度全捏在陈副总手里。陈总要是撑不住，下面的人就得提前站队。"

"那你站了吗？"

沉默了几秒。"没。我再看看。陈总这人别的不好说，抗压是真能抗。万一他扛住了，先站队的反而死得快。"

"有道理。"

我端着手里的空杯子，没有推门进去。二叔已经开始私下拉拢我手下的人，安插眼线。往后项目里任何一点动向，都会第一时间传到他耳朵里。派系拉扯的手段，正在一点点收紧。

我转身回了办公室，倒了一杯凉白开，继续翻报表。

一整天都耗在补材料、重新测算风险数据、标注物流节点和备案窗口期的交叉影响上。等到全部梳理完毕，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沉下去，新街口的霓虹从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外面透进来，把桌面铺了一层斑驳的颜色。

我简单收拾东西离开写字楼，电梯里碰见集团财务部一个老同事，他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问了一句："还在忙老城项目的事？"

"嗯，补点材料。"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电梯到了地库他就走了。我走到车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电梯口按了上行键，应该是又回办公室去了。

车子驶入新街口主干道的时候，街边商铺的灯光已经全部亮起，行人往来不断，晚高峰的车流堵了一长溜。我原本打算直接绕去老巷，刚等完一组红绿灯，侧边车道一台白色轿车缓缓靠边停下，副驾的门推开，走下来一个人。

是夏知予。

她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只小号的托特包，妆容精致，姿态松弛。她一眼看见我的车，径直穿过车流走到驾驶座窗边，指尖轻敲了两下车窗玻璃。

我降下两指宽的缝隙。

"真巧，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她笑意柔和，"刚好旁边新开一家咖啡馆，环境挺安静的，我约了人但对方临时爽约了，有空坐会儿吗？"

"还有事，就不去了。"

她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微微偏头往车里看了一眼，视线从驾驶座扫到副驾，扫到后座，最后又落回我脸上。"那改天？"

"改天再说。"

她笑了一下，后退两步让出车道，朝我摆了摆手。我升上车窗，挂挡起步。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她依旧站在路边，目送着我车尾灯的方向。新街口这个时间段车流密集，一辆黑色SUV从我旁边插过来挡住了后视镜的视线，我再偏头看的时候，夏知予已经转身走回白色轿车旁边了。

拐进通往老巷的岔路口，车速慢下来。窄巷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共享单车，路面比主干道窄了将近一半。我沿着路往深处开，拐过一个弯，远远就看见了工作室亮着的灯。

同时我看见巷口外侧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晚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卷刚打印出来的设计样稿。她站在树旁边，脚边放着一只帆布袋，里面露出几本资料册的边角。

她方才应该是站在那个位置，完整看见了我被夏知予拦车的全过程。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我甚至不确定她的视线有没有对焦到那辆白色轿车上，但四目隔空对上的那一瞬间，她轻轻收回目光，转身缓步走进了巷子里。

她没有回头。

我把车停进巷口边缘的划线车位，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透过挡风玻璃，能看见她的背影沿着巷子走了一段，在一盏路灯下面停了半步，然后推门进了工作室。玻璃门在她身后合拢，里面的灯本来就亮着，她进去之后又按了一下开关，光线似乎更亮了一些。

我坐在车里，指尖搭在方向盘上，隔着一整条巷子的距离望着那扇玻璃门。想下车解释两句，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我们本就不算熟识，我没有立场去辩解一段无关紧要的偶遇，多说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况且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了。我如果追上去说"刚才那个不是我什么人"，听起来更像是心虚。

我重新发动车子，往前开了几米，停在工作室斜对面的拐角阴影里，挂上空挡，熄火，坐着没动。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苏晚的背影。她把设计样稿铺在桌面，俯身低头核对排版，侧脸被顶灯照得轮廓清晰。指尖翻动纸张的速度比平日里慢了少许——不是走神，更像是在刻意放慢节奏，好让自己在翻页的间隙里沉淀些什么。翻完两页之后，她直起身，拿起桌上那只帆布袋翻了一下，取出几份打印好的社区宣传单初稿，平铺在桌面，一张一张拿起来对着灯看。

这是她前几周谈下来的小型社区宣传单业务。利润微薄，一张单子刨去成本只剩十几块钱的结余，但设计周期长、改稿次数多。她接这个，说白了就是从零散装订单往设计方向迈步。我之前听她说过一句，原话记不太清了，大意是做打印装订，手再巧也只是个熟练工，做设计才能叫作品。

手机在副驾上震动了一下，是沈知意发来的消息。她今天似乎正好在中山南路那边办事，顺路经过老巷，看见了我的车停在巷口。

【沈知意：看见你车了，又来了？】

我回了一句：【路过。】

【沈知意：你是路过老巷还是路过她？】

我没回。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过来，语气收敛了一些，更像是在陈述事实：【苏晚今天接了个催收电话，对方态度不好，她在电话里跟人家争了几句。后来挂了没说什么，就是闷头干活。你别过去添乱。】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没打算过去。你跟她说了什么？】

【沈知意：没说，她那个性格你也知道，问是问不出来的。我就是看见她接完电话脸色有点白，给你提个醒。】

我放下手机，抬眼再看工作室的方向。苏晚已经把宣传单初稿收起来了，重新坐回工作台前，翻开了另一叠文件。看封面的排版样式，应该是之前那个文创项目的校样稿。她翻了一页，拿笔在上面划了一条线，又翻了一页，再划一条。

她从来不把压力挂脸上，这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

工作室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铃声响了七八秒，停了，隔了十几秒又响了一遍，她还是没接。我坐在车里，隔着玻璃看不清来电显示，但结合沈知意刚才说的话，大概率还是催收的电话。

她第三次没接，把手机屏幕扣在了桌面上。然后重新拿起了笔，继续翻校样稿。

我坐了一会儿，确认她情绪平稳、能稳住节奏，才慢慢发动车子。引擎刚响起来的时候，巷子里有一阵晚风穿过，裹着街边馄饨摊飘上来的热气和新街口方向带过来的凉意混在一起。我调了个头，车子缓缓驶出老巷，后视镜里那扇亮着灯的玻璃门越缩越小，最后被拐角挡住了。

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时，我在副驾上放着的文件袋里翻了一下，把下午标注好物流节点和备案窗口期的补充方案抽出来，压在方向盘中控旁边的卡槽里。这些东西今晚回去还得重新整理一遍，明天一早要交到联席小组那边去。

新街口的霓虹一盏一盏从车窗外面掠过去，车载音乐上次停在了哪一首我没注意，重新开机之后随机跳到一首纯音乐的曲子，没有歌词，就是一段简单的钢琴伴奏。我开了一路，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一分。

这个时间点，老巷那间工作室应该还亮着灯。苏晚通常要忙到十点以后才收摊，中间如果没人打扰，她能把整份校样稿看完，顺带把手边的排班表重新规整一遍。她做事的节奏一直很稳，不管外面什么风波，稿子照看、单子照做、账目照对。

只不过今天她的翻页速度比平时慢了几秒。

我关掉音乐，车子拐进公寓地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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