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待征途

在与竹海隔空对弈之后，萧耳的心灵仿佛得到了某种净化，那鬼魅般的噩梦也再没来侵扰，只不过这一夜他又开始无缘由地感到心底的一阵空虚的折磨。总觉得似乎有事要发生。

第二日天刚亮，棋院门口就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信使，递上一封烫金封皮的请柬，说是西域万国棋会，三年一度开枰，特意派人走了三个月的路，专程来请萧耳带着中土棋士赴会，要让天下棋道再聚一堂。

萧耳捏着请柬站在棋院门口，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掀动了身后“棋心”牌匾的边角，他抬头望着西边连绵不断的天际线，忽然想起当初从西域东来的时候，自己背着一副旧棋盘，孤身一人往中土来寻道，如今才不过十几年功夫，居然就要带着满院弟子，回西域去赴会。

七叔听说了这事，摸着胡子来找萧耳：“你刚把棋院的摊子铺开，这一走少说要大半年，院里的事放心得下吗？”萧耳笑着把请柬摊在石桌上，指着上头“万国共聚，以棋会友”几个字：“当初棋神把棋谱留在布衣山，就是要让这份道传去天下各个角落，现在人家请上门来，我哪有不去的道理？院里的事有大弟子盯着，莲儿帮着打理俗务，你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刀人背着酒葫芦靠在门边，听见这话哈哈大笑，拎着包裹就往外走：“我早就待腻了这青城镇的安稳日子，你要去西域，我第一个跟你走！当年我跟着你从潇空秘境出来，还没看过西边的天是什么样呢！”

三日后，青城镇码头聚满了送别的棋院弟子，萧耳整理好行装，接过莲儿递过来的一葫芦伤药，对着众人拱了拱手：“我这一去，最多半载就回，你们在家好好打谱练棋，等我回来，要挨个考你们的棋力。”

弟子们齐齐应了一声，站在岸边挥手，船帆慢慢升起来，顺着东流的河水往入海口去，要从那里转海船往西，直抵西域。萧耳站在船头上，望着渐渐远去的青城镇，望着岸边越来越小的“棋心”牌匾，手里捏着那册《索心问道》，心里那股空虚早散得干净，只余下满满的热乎气。

从孤身东来寻道，到率众西去传棋，兜兜转转这一路，原来走的从来都是一条把棋心撒去天下的路。道本就没有边界，心也从来没有止境，这一场征途，才刚刚开始。

夕阳把船帆染成金红，远处海面上忽然飞过来几只白鸥，绕着船帆盘旋了两圈，鸣叫声清亮，像是在为这一场新的征途助兴。萧耳仰头饮了一口酒，笑着望向远方的海平面，风里已经带着咸湿的海的气息，前路漫漫，可他的棋心，从来都坚定明亮。

船行了一天一夜到了西域开封府停靠码头，身上背着一包粮食也只够吃一天一夜。到了西域府“缘来”客栈，天色已晚，萧耳喊了小二烫了一壶酒。已是秋季，天色已晚，酒已烫好，萧耳带了烫好的酒回住地歇息，这是一阵凉风突然从身后袭来，定睛一看原来只是风，他于是又若无其事地关门入睡。这一夜也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萧耳就被街上传来的喧哗声吵醒，披衣开门一看，就见街上围了好大一圈人，当中一个留着卷胡子的西域棋师正摆着残局赌棋，一连赢了好几个本土棋士，正捧着彩头哈哈大笑，嘴里说着什么中土棋道不过是浪得虚名。

刀人扒开人群挤进去看了一眼，回来扯着萧耳的袖子笑：“这可真是，刚踏进来就有人找上门来了，你管不管？”萧耳笑着理了理衣襟：“既然遇上了，就过去看看吧。”

挤进圈子里，萧耳抬眼扫了一眼棋盘，那残局摆得刁钻，看起来黑棋已经无路可走，可只要换个思路，弃掉边角三子，就能盘活整盘，正好是《索心问道》里记的一个死活古局。那西域棋师见萧耳穿着中土衣衫，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挑着眉开口：“你也想来试试？赢了我这袋金豆子全归你，输了可要把你身上那本棋谱留下给我。”

萧耳不慌不忙，抬手拈起黑子：“可以，就按你说的来。”话音落，第一手就弃了角落三子，完全不按常人的思路走，没走十手，就把原本死透的棋走活了，反倒把白棋逼进了死角。那西域棋师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挠着卷胡子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砸了咂嘴，把整袋金豆子推到萧耳面前：“我输了，原来你们中土的棋道，果然有门道。”

萧耳只拿了一小粒金豆子，把剩下的又推了回去，笑着开口：“我就是来赴万国棋会的，不过是试一手，彩头我不收，只盼着棋会上，咱们再好好对弈。”周围围观的人哄的一声叫起好来，那西域棋师也笑了，对着萧耳竖了个大拇指：“好气度！我叫弥尔，后一个字正好和你同音，我正好打青城镇路过，对你也略有耳闻，到了棋会上，我一定再来找你讨教！”

散去人群回客栈，刚进门掌柜就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封帖，说是有人刚送过来的，约萧耳今夜去城西的胡杨林见，帖上没署名，只画了半枚棋子。

跟着萧耳去路赶来的刀人捏着帖子皱起眉：“什么人神神秘秘的，会不会是圈套？”萧耳摸着那枚棋子印，笑了笑：“能画得出这个棋形，肯定是懂棋的人，去看看就是了，就算是圈套，我还怕了不成？”

入夜，萧耳和刀人按照地址摸到胡杨林，远远就看见林中空地上摆着一张黑檀木棋桌，桌旁坐着一个裹着缠头的老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你就是萧耳？我等你好多年了。”

萧耳愣了一下，老者抬手示意他落座，给他倒了一杯马奶酒，慢悠悠开口：“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中土，见过棋神的棋，这么多年一直记着，听说你得了棋神的传承，要来了万国棋会，特意先来看看你，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懂了棋神说的道。”

说罢，老者抬手摆开棋局，执黑先行，第一手就落在了天元：“我老了，下不了整盘棋，就下这一手，你接吧。”

萧耳看着天元那枚黑子，沉默了片刻，抬手落子，没有抢边角，也没有点杀，只是轻轻落在了天元侧边一路，和黑子遥遥相对。老者看见那枚白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对着萧耳点头：“好，好！棋神说，道要共生，天大地大，天元不是一个人占的，是要和天下人一起坐的，你懂了。”

说罢，老者从怀里摸出一块象牙棋令牌，递给萧耳：“这是万国棋会的主宾令，有了这个，你可以在开棋会前，和各国的棋王提前会棋。我老了，等着看你在棋会上，把中土的共生棋道，讲给全天下的人听。”

萧耳接过令牌，入手温润，借着林子里的月光，能看见令牌上刻着“天下同道”四个小字。风穿过胡杨林的叶子，沙沙响着，和青城镇后山的竹音居然有几分相似，萧耳握紧令牌，对着老者深深拱了拱手。

这刚踏上西域的土地，就接连遇上棋道同道，原来不管走多远，只要心里揣着棋，就总有故人相逢，总有新的故事要开始。这一场征途，果然处处都是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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