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雨滂沱

萧耳的古铜镜竟与这虚空境同路，与子合的半片通灵药罐一起可凭空召唤虚空境。

刀人抬袖抹了一把刮到脸上的雨，沉声道：“这虚空境里头的天，说变就变，咱们得先找个地方避一避，别在这野地里遭了雷劫。”

众人抬头望去，方才还晴亮的天，这会儿已经堆起了层层叠叠的铅灰色乌云，风也越来越急，卷着忍冬花的花瓣漫天乱飞，打在人脸上带着生疼的力道。萧耳举起古铜镜晃了晃，镜面映着乌云，竟隐约照出不远处山腰处有一座半塌的山神庙，墙垣还立着，遮风挡雨应当够了。

“往那边走，有座废庙。”萧耳抬手往那方向一指，一行人立刻收紧了行囊，踩着被风卷得发软的草径往山腰赶。

刚走到庙门口，第一滴大雨就砸了下来，砸在庙门口的青石板上，瞬间洇开一个深色的印子，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不过片刻就成了倾盆之势，瓢泼似的雨幕把整个山谷都笼了进去，连几步外的树影都看不清了。

众人挤进门里，扫了扫落在肩头的雨水，查娜掏出怀里火折子，点起了堆在庙角的干柴，橘红色的火苗窜起来，瞬间把阴冷的庙烘得暖了些。火光照亮了庙里头，正中央摆着一座断了手臂的山神雕像，供台上还留着半个摔碎的陶碗，墙面上画着模糊的山神巡山图，边角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皱脱落。

子合靠着门框站着，望着外头的雨幕轻轻皱眉：“这雨来得太急了，不像寻常的天地云雨，倒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动云气。”他话音刚落，外头突然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半边山谷，紧接着轰隆一声雷鸣，震得庙顶的灰扑扑簌簌往下掉。

闪电亮起来的那一瞬，萧耳清楚看见雨幕里有一道黑影顺着山谷窜过来，速度快得惊人，直奔着这座破庙而来。他立刻按住腰间的剑柄，沉喝一声：“谁在那里？！”

众人瞬间戒备起来，刀人拔刀出鞘，查娜指尖已经浮起了淡金色的偈文，所有人都盯着庙门口的雨幕，只听见雨声哗啦，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踩在积水的山径上，啪嗒啪嗒，一声声清晰得很。

没过多久，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抱着肩膀撞进门来，头发滴着水，衣服全贴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看见庙里头拿着兵器的七个人，吓得一下子退到门边，抱着头连连鞠躬：“各位大侠饶命！我就是这山里采药的药童，遇上暴雨躲一躲，没有恶意！”

子合看见少年腰间挂着的药篓，里头还装着半篓刚采的忍冬花，瞬间放下了戒备，上前一步把他拉到火堆边烤火，又递过去一块干帕子：“别怕，我们也是进来躲雨的，一块儿烤烤就暖和了。”

少年接过帕子，一边擦头发一边道谢，目光扫过子合腰间露出的药罐穗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位先生也懂采药？我家就在山脚下的村子，这两天村里闹肚子痛，大夫说要找带露的忍冬花做药引，我一早进山采，没想到遇上这场大雨。”

萧耳握着古铜镜坐在火堆边，指尖轻轻敲着镜面，漫不经心地问道：“这山里常下这么大的雨吗？”

少年挠了挠头，回道：“原先不这样啊，这半个月才开始的，说下雨就下雨，有时候一天下两三场，山上好多地方都被冲垮了，村头老李家的菜园子昨天还被泥石流埋了。哦对了，前几天还有人说，看见山谷里头那汪泉水夜里发光，还听见有人在泉边唱歌，说那是三百年前死在那边的仙子，出来找心上人了——都是村里老人瞎传的，作不得数。”

查娜抬眼和萧耳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讶异。三百年前的事，居然在这虚空境的山下还留着传言。

正说着，外头的雨突然小了些，却听见山脚下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少年脸色一变，站起来往门外跑：“不好！是山洪！我得回去通知村里的人挪地方！”

子合一把拉住他，捡起方才境主给的半枚境印捏在手里，转头对众人道：“咱们反正也要往山下去，顺手帮着挪一挪村民吧，总不能看着百姓被山洪冲了。”

萧耳站起身，把古铜镜揣进怀里，抓过靠在墙边的剑：“走，正好咱们也想看看，这好好的虚空境，怎么就突然下起没完没了的暴雨了。”

一行人跟着少年往山脚下走，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空气里满是湿腥的泥土味，远处山洪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夹着风雨吹过来，压得人心里发沉。漫山的忍冬花被雨打落了不少，花瓣顺着水流往下飘，沾着湿乎乎的泥点，像极了谁落不完的眼泪。

这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等一行人赶到山脚下的村子时，山洪已经顺着山谷冲了下来，浑浊的泥水卷着断树碎石，冲垮了村头的木桥，好些矮屋的墙基已经泡在了水里，村里的老人小孩正慌慌张张往村后的高坡上搬东西。少年远远就扯开嗓子喊，招呼着村民跟着这几个外乡人往更高处走，子合捏着境印引着地里散逸的灵气，硬生生在漫过来的泥水里冲开了一条窄路，萧耳举着古铜镜照开路前的乱石，刀人帮着扛走腿脚不便的老人，查娜对着松动的山壁诵念稳石咒，稳住了快要塌下来的坡体。

折腾了快两个时辰，全村人才全都撤到了安全的高坡上，眼看着浑浊的泥水漫过村子原先的屋舍，好些抱着鸡鸭的老婆婆抹着眼泪叹气，少年蹲在坡边，攥着半篓忍冬花红了眼眶。子合蹲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抬头对着萧耳道：“这雨肯定不是自然天象，应当是还有残留的浊气没散干净，在山肚子里搅动地气，才引得山洪频发。”

萧耳走到坡边，取出古铜镜对着山下的山洪照过去，镜面瞬间泛起了淡淡的金芒，浑浊的泥水里居然浮起一缕缕发黑的浊气，正顺着水流往山谷外头飘。他指尖一引，金芒从镜面上飞出去，一卷就把那缕黑气压在了水面上，只听见水面发出滋啦一声响，黑气瞬间被金芒烧得干干净净。

“果然是残留的浊气，”萧耳收回金芒，眉头皱得更紧，“境主说我们已经散了所有浊气，怎么还会有漏网之鱼？”

话音刚落，众人脚底下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震动，坡底下原本已经缓下来的山洪突然翻涌起来，水位眼看着又往上涨了一截，浑浊的水面上慢慢浮起一道半透明的影子，穿着三百年前的素色衣裙，长发披散着，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模样，只有断断续续的歌声顺着风雨飘上来，调子哀哀戚戚，听得人心里发闷。

查娜捏着偈文沉声开口：“是仙子的残魂？不对，仙子三百年前就已经魂归天地了，这应当是浊气聚成的幻形，勾着咱们心里的执念。”

那道影子听见这话，突然缓缓抬起了头，脸上一片模糊，只有一双浸在黑水里头的眼睛，直直看向坡上的萧耳，嘴里的歌声慢慢变的清晰：“阿大......你去哪儿了……我等你回来……”

萧耳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刚要往前走，就被身后的子合拉住了，子合摇了摇头，举着手里的境印道：“她被浊气裹着，分不清人和影，你要是靠前，容易被浊气侵了本心，我来。”

说着子合捏动法决，半枚境印飞了出去，暖融融的金光裹着淡淡的药香，往那道黑影罩过去，黑气碰上金光，瞬间像冰雪碰到骄阳一样融开，黑影发出一声尖啸，往身后的山谷缩回去，没一会儿就钻进了泉眼所在的山壁里，原本翻涌的山洪也瞬间退了下去。

雨彻底停了，天边透出一道淡淡的彩虹，挂在被洗干净的山谷上头，子合收回境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珠，对着萧耳道：“看来咱们还得回照心谷去，那泉眼底下，还有东西没干净。”

萧耳点了点头，转头安抚了受惊的村民，又给村里留下了些能带灵气稳山基的药石，一行人收拾好兵器，转身重新往山谷深处走去，湿漉漉的山道上，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慢慢消失在忍冬花的花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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