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奔走

小朝议散去，赵思衡退回内殿，殿中炭火明明灭灭，他脑海里不断回放几天前大殿之上的景象。赵乃裕领衔宗室发声，言官顺势发难，声势看似浩大，可位列宰执班首的江万里、马廷鸾始终垂眸不语，一言不发。

贾似道根基盘根错节，单单依靠宗室与太学生的舆论造势，远远不足以一举定局。倘若元日大朝正式摊牌之时，中枢重臣尽数作壁上观，甚至碍于情面出面调和，所有筹谋都可能功亏一篑。

时机未至，便隐忍蛰伏；待到万事俱备，方能一裁定局。

他思索良久，召来陈世崇。

“爱卿，劳你出宫一趟，私下拜谒马廷鸾与江万里。不必强求他们当庭弹劾贾似道，只求稳住中立之态。另外修书一封，寄往闽地，送交刘克庄。”

夜色沉沉，陈世崇动身出宫，先赴马廷鸾府邸，再拜访江万里。左相班次在前、右相居后，官场礼数不可乱；再加二人性情一稳一烈，先易后难，行事自有章法。

马府府邸灯火未熄，马廷鸾听闻访客是陈世崇，思虑许久才肯相见。

厅堂之内没有繁文缛节，二人相对落座。

陈世崇开门见山，尽数转述陛下心中忧虑。

马廷鸾轻轻叹息：“贾师相秉政多年，党羽遍布，贸然掀起朝堂大乱，社稷恐受动荡。老夫身居宰辅，不能参与此事，恕我不能应允。”

陈世崇并未逼迫，缓缓说道：“马公心系天下，陛下亦不愿朝野动荡。只求日后朝堂之上，若是能够拿出贾似道确凿罪状，公不曲意遮掩，便是大功。”马廷鸾沉默半晌，缓缓颔首：“若罪证确凿，公理自在人心，老夫不会颠倒黑白。”

话止于此，再无更深的许诺。陈世崇适时起身告辞，不做多余纠缠。

离开马府后，陈世崇连夜奔赴江万里宅第。

江万里风骨凛然，素来不满贾似道专权，只是苦于没有契机。听闻皇帝意图，神色凝重：

“陛下想要肃清奸佞，于江山有利。只是私下私相往来对付当朝宰相，不合朝堂规制。”江万里坦言自身难处，“我可以保证，绝不协助贾似道胁迫君上。但若要我公开牵头发难，眼下尚非时机。”

陈世崇了然。江万里愿意守住底线，不站到贾似道一方，便已经达到此行目的。

“有公这句话，足矣。”

两番拜访结束，夜色更深。陈世崇寻僻静书斋，伏案写下书信。

刘克庄早已致仕归乡，远在千里之外，无法赶回临安参与朝议。信中不谈及宫廷密谋，只叙述当下南宋危局，恳请刘克庄依托士林领袖声望，在乡野之间维系清议，杜绝流言肆意滋生。封缄完毕，交由可靠信使快马送出。

待到陈世崇折返宫中觐见，已是夜半。

他将两次会面交谈内容、送信事宜一一回禀。

赵思衡静静听完，心中了然。

他原本也未曾奢望三位老臣挺身而出充当先锋。江万里、马廷鸾皆是老成士大夫，行事恪守分寸，绝不会涉足密室密谋。此番奔走，最大的收获便是划清底线，消除了中立宰执倒向贾似道的隐患。

如今宗室、言官已然齐备，内有朝堂中立重臣稳住阵脚，在外又有刘克庄作为舆论策应。

里应外合，所有铺垫尽数完成。

只待元日大朝，便是最终摊牌收网之时。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