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罡风呼啸肆虐,肆意灌入衣襟,如同无形的大手,翻卷拉扯着二人衣袂,猎猎作响。
苏寂轻贴树干,悬空稳住身形,腰间虚虚带力,倚着楚清漪的肩头借力,双脚随枝干轻晃,堪堪稳住姿态。他那素来慵懒半阖的桃花眼,此刻紧紧眯成一线,眉宇紧锁,尽显不耐。
“楚医生,下次咱们能不能换个安稳些的赶路法子?”苏寂将半边脸颊轻抵在楚清漪肩头,嗓音闷闷的,裹挟着未散的慵懒倦意,“方才一路颠簸,差点把腹中吃食都颠没了。你也知晓,我身子娇气,受不得折腾,这纯属无妄奔波、白白受累。”
楚清漪被他腰间力道带得气息微滞,闻言神色淡然,指尖凌空虚划,温润内力悄然流转,轻柔卸去他依附而来的滞力,清冷出声:“想安稳落地便稳住身形,还有片刻方能抵达,耐心等候。”
“还要等片刻啊……”苏寂轻声感慨。
话音未落,他借着枝干微弹的轻柔力道,身形诡巧一晃,凌空旋出一个利落弧度,姿态闲散却精妙绝伦,稳稳追上楚清漪的身法,并行穿梭在林海高空。
楚清漪侧眸轻瞥,无奈莞尔:“你这身法变幻莫测,哪里是需要等候稳行的样子。”
她目光沉沉俯瞰下方万顷林海,神色愈发专注凝重。一路疾驰奔逃,那股如影随形的窥探感非但未曾消散,反倒愈发浓郁黏腻,如同细碎暗影缠附周身,挥之不去,透着彻骨的阴冷。
直至林海尽头的群山轮廓渐渐朦胧,二人才敛去身法,如归林倦鸟,悄然折入一处背风向阳的僻静山坳,隐匿身形。
苏寂落地顺势轻踏卸力,确认脚下岩土安稳坚实,才缓缓松开手,舒展四肢,周身筋骨传出阵阵松弛的轻响,尽数卸下一路奔波的疲累。
“这便是世人说的小隐于野?”他一边随口吐槽,一边抬手随意拭去额间薄汗,目光挑剔地扫视周遭荒寂山野,“这地方也太偏僻了些,四下荒芜,人迹罕至。”
身前是一处天然石窟,洞内微潮、格局狭隘,角落堆积着经年累月的枯枝残砾,透着几分荒凉。可在接连遭遇江湖纷争、连环纠葛的苏寂眼中,此处已然是难得的清净宝地——无纷争、无纠缠、无人催促、无江湖烦扰。
“别只顾着打趣。”楚清漪移步至一处干燥石壁前,抬手拭去壁面青苔,仔细探查周遭,确认无虫蛇隐患后,方才回身,神色凝重,“方才追击我们的女子名唤凌玄。她敢独身追袭,足以说明灵鹫宫根基未溃、余势犹存。你此番脱身避世,虽暂时甩开追兵,却也等于向整个江湖昭示,世间尚有你这一尊隐世高手,不愿卷入纷争、蹚入浑水。”
“这岂能算我的问题?”苏寂随意落座枯叶堆,翘起二郎腿,指尖捻起一根狗尾巴草,慢悠悠拨弄,一脸淡然,“强行裹挟旁人入局,乃是江湖苛责,我本就是闲散俗人,只求安稳度日,无心逐利争名。”
他抬眸轻瞥洞口,语气散漫:“再者,我并非避战逃世,只是审时度势、暂且退守罢了。没必要死守残局、硬拼无谓纷争,乱世江湖,能寻得一处清净安身,才是真正的通透。”
楚清漪望着他这副万事不上心、随性洒脱的模样,心底连日萦绕的焦灼烦忧,竟悄然平复大半。她缓步走到苏寂身侧落座,取出随身银针器具,细细规整打理。
“除却灵鹫宫的纠葛,你可曾想过,我们为何会无端招惹血影教纠缠?”楚清漪声线轻柔,却字字恳切,直击要害。
苏寂指尖的狗尾巴草骤然停住。他转头望向昏暗洞口,斑驳光影落于眉眼,将他素来玩世不恭的神色衬得晦暗难辨。
“血影教……”他低声咀嚼着这三字,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意,“这帮江湖余孽,最是擅长嗅猎纷争、趋附祸乱。方才穿行林海之时,我便察觉到残留的淡淡戾气,想来他们早已暗中锁定我们,伺机而动。”
二人一时默然。洞外山风呼啸,偶有夜枭轻啼,声声悠远,为沉寂山野平添几分乱世肃寂。
“你的意思是,他们已然尾随至此?”苏寂微微眯眸,语气依旧闲散慵懒,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抹如利刃出锋般的凛冽寒芒。
“无法全然笃定,但可能性极大。”楚清漪抬眸,眸光清冷澄澈,“凌玄的追袭只是开端。你身怀逍遥派失传的小无相功,这般绝世武学,于江湖各方势力而言,诱惑力远超世人争抢的九阴残篇,必然会引来无尽窥探与觊觎。”
“这般麻烦,那便即刻换地方。”苏寂轻叹一声,随手拾起身侧铁剑,慢悠悠起身,“此地背阴潮湿、格局闭塞,最是藏污纳垢、易引纷争,绝非安身避世的好去处。”
“又是迁徙避让?”楚清漪无奈摇头,“这已是我们辗转逃离的第一处山头。”
“行事需懂居安思危,岂能固守一处?”苏寂挥了挥手中铁剑,姿态随意,仿若拂去身侧尘埃,“况且此番无端被袭,旧怨未平又添新纠葛,暂且避其锋芒,等风波渐平,再做打算也不迟。”
话音未落,洞外骤生异变。
原本死寂沉寂的洞口,两道黑影自岩壁阴影中悄然浮现,身法诡秘,落地无声。无风声、无步响,唯有两道凌厉至极的劲气骤然锁死洞口,封死所有进退之路。
二人身着血色劲装,头戴狰狞鬼面,手中兵刃在夜色微光下泛着森冷寒芒,正是血影教潜伏已久的两大顶尖暗手——血手、鬼爪。
“吱——”
一声尖锐哨音划破沉寂夜空,是血影教专属示警暗号,代表猎物已然落网,无处可逃。
“这般深夜,还执意奔波劳碌?”
苏寂正要移步洞内深处,脚步骤然顿住。脸上漫不经心的慵懒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无端惊扰清净的淡淡愠恼。
他缓缓回身,目光淡淡扫过洞口两道鬼面身影,神情平静得如同撞见深夜扰人的不速之客。
“我本想安稳休憩,无心缠斗纷争,可否就此作罢?”苏寂慵懒抬眼,打了个浅浅哈欠,周身弥散着一派厌于争斗、只求安稳的颓散气息。
两名暗手显然未曾料到,被逼入绝境的猎物竟有这般底气闲谈。血手冷声低哼,手中弯刀裹挟凌厉破空之势,自右侧直劈而来,招式刚猛霸道。鬼爪身形诡晃,侧身探步,专攻周身破绽,招式刁钻阴狠。
一刚一诡,配合无间、攻守兼备,寻常江湖武者直面这般夹击,绝无半分脱身可能。
可苏寂,从来不在寻常之列。
他未曾拔剑,亦未刻意催动护体真气,身形慵懒侧转,动作迟缓散漫,仿若醉酒失神。可下一瞬,他平素随意舒展的手掌,骤然以玄妙至极的角度抬手拍出。
“啪。”
一声清亮脆响回荡洞口。
血手那势大力沉的一刀,堪堪临近他发梢之际,竟似劈入绵软流云,无处着力。紧随其后,一股绵密浑厚、柔中带刚的内劲顺着刀身反噬而上,直逼其丹田气海,震得对方经脉滞涩、气血翻涌,招式瞬间溃散。
与此同时,鬼爪刁钻突袭的掌势,也被一股无形柔劲凌空绞散。
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两道身形如同断线飘叶,被一股无可匹敌的磅礴劲力凌空震飞,直直摔落十余丈外,重重撞在树干之上,一时气血翻涌、动弹不得,彻底失去再战之力。
苏寂轻转脖颈,筋骨微响,神色意兴阑珊,全然没有半分交手得胜的喜悦。他抬手轻拂衣摆微尘,语气散漫:“深夜登门扰人清净,这般行事,未免太过失礼。”
楚清漪早已整理好衣衫,静立洞口。她眸光清冷,淡淡扫过倒地失力的二人,眉宇微凝,神色沉肃,默然不语。
苏寂随手拢了拢凌乱发丝,依旧忍不住低声抱怨:“我本无心涉足江湖纷争,只求安稳度日。偏生各方纠葛层层裹挟,避无可避。这般四处奔波躲闪,着实烦人。”
言罢,他缓步走向旁侧灌木丛,未曾多看倒地二人一眼,随手隔空拍出一掌。掌风温润沉凝,精准落在对方周身大穴,封死其周身内力流转,废去一身傍身武学,让二人再无追踪袭扰的能力。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随性淡然,不见凌厉戾气,却自带不容置喙的掌控之势。
楚清漪静静看着这一幕,轻声轻叹,语气平静却暗藏凝重:“你眼中的无端麻烦,于他们而言,便是一步登天的机缘。他们敢追踪至此,足以说明血影教已然锁定你踪迹,后续必然还会有更多高手接踵而至,真正的麻烦,尚且在后。”
苏寂满脸嫌弃地撇了撇嘴:“只要我隐匿身形、不涉纷争,任他们如何搜寻,也是徒劳。”
他转身重回洞口阴影,抬眸望向幽深山林,轻叹一声:“走吧,此地已然暴露,不宜久留。换一处偏远清净之地,远离江湖是非。这乱世浮沉,我无心掺和,只求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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