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寒风破庙且偷闲

苏寂懒懒散散瘫在草堆里，连眼皮都懒得掀开半分，心底默默赞许起方才那片碎瓦的妙用，四两拨千斤，轻轻松松便退了一众来人。

“这年头。”他阖着眼，语调慵懒拖沓，慢悠悠飘出字句，“硬拼蛮力最是吃亏，反倒柔劲借力最是省心。偏偏大半夜的也不得安生……”

他随意翻身，拢了拢身上杂乱的枯草，权当被褥遮掩身形，彻底断了外头窥探之人的念想，低声嘟囔：“真是烦人。”

楚清漪侧身坐在一旁，原本紧攥短剑、浑身戒备的身姿悄然松弛。她静静望着身前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此人不拔剑、不硬拼，仅凭一截枯枝、半片残瓦，便不动声色 逼退一众亡命之徒，手段玄妙至极。可这般深藏不露的顶尖高手，眼底心里，唯独贪恋一场安稳好觉。

她忽然恍然，昔日乱镇之中，那个为护生人、毅然出鞘亮剑的苏寂，与此刻只求清闲、万事敷衍的苏寂，从来都是同一个人，只是恪守着截然不同的处世分寸。

荒原寒风凛冽，如荒兽盘旋嘶吼，穿破破庙残缺的窗棂与破壁缝隙，肆意灌入殿中。微弱的火光被狂风扯得摇曳不定，忽明忽暗，将楚清漪清浅苍白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

她轻轻轻叹，取出怀中打火石，粗糙铁石相撞，迸出点点星火，稳稳引燃提前备好的干枯枝桠。

明火腾起，噼啪轻响不绝，融融暖意缓缓弥散开来，一点点驱散了殿中沉积的阴冷腐朽之气，勉强撑起一方安稳小天地。

暖意漫至身侧，苏寂才慢悠悠直起身，抬手揉了揉被枯草扎得微痒的脸颊，目光挑剔地扫过整座破庙。

殿内四壁破败透风，地面积着厚重尘灰，荒芜萧条，毫无落脚歇息的模样。他一脸嫌弃地拍了拍身上布衣，又将散乱的枯草重新归拢，抽了一截长草垫在脑后，勉强寻得一丝舒适。

“我说小娘子。”苏寂瞥了眼专心添柴的楚清漪，满满都是无奈抱怨，“咱们是来临时借宿，不是来山野苦修的。这地方比我老家漏雨的茅棚还不如，好歹茅棚能遮风挡雨，这破庙四处漏风，着实离谱。”

他懒得再多费口舌，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尽数泄了心中不耐。

楚清漪手上动作未停，短剑借着暖光划出一道清冷弧线，利落劈开几根潮湿木柴。她侧首回眸，目光轻轻落在苏寂后背。

常年修炼异种真气的缘故，他脊背肌理间，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暗沉气泽，寻常人难以察觉，却逃不过她的医者慧眼。

“你方才御劲退敌，收放已然极为克制。”楚清漪声线清冷如泉，淡然开口，“但你体内《北冥残功》淤积的寒气流滞未散，久居经脉不去，最是耗损肌理，再不梳理疏导，迟早伤及根本。”

“伤及根本便伤及呗。”苏寂随意摆手，毫不在意，身子一软又重新瘫回草堆，慵懒得如一摊松弛的软泥，“乱世之中，浮沉由人，多我一桩隐患、少我一丝安稳，无关紧要。只要别折腾我、别让我费力，一切都好说。”

嘴上说着散漫丧气的话，身体却格外诚实，反复调整姿势，找了个最松弛的角度，舒缓着隐隐发胀的头脑。

楚清漪默然抿唇，收剑入鞘，盘腿落坐在苏寂身侧，素手轻轻覆上他的后背。指尖萦绕着温润柔和的精纯内力，顺着他脊背各大要穴缓缓游走，丝丝暖意循经入脉，一点点中和、消解体内淤积的阴寒气息。

暖意熨帖经脉，驱散沉滞寒意，苏寂舒适地眯起眼眸，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轻哼，温顺得如同被轻抚休憩的灵兽。

“这便是你眼中的江湖？”楚清漪一边凝神帮他梳理寒劲，一边低声轻问，“你曾说空谈大义者最易折损，可世间行走，总有是非对错、黑白底线。若只为自保活命，不择手段伤及无辜，岂非本末倒置？”

苏寂身躯微僵，转瞬便再度松弛，仿佛听闻了世间最荒唐的道理，低低轻笑出声。

“无辜？”

他微微睁开一线眼缝，火光落在眼底，映出几分看透世事的漠然清冷，“这世道，人命最是轻薄，道义最是虚空。你若心存悲悯、事事姑息，最后折损的，只会是你自己。”

“大义填不了腹中空，挡不住刃上寒。”他语气轻飘淡然，仿佛闲谈风月，“我出手御敌，从不是嗜杀好斗，只是旁人挡了我的去路，或是心存恶念、觊觎身边之人。仅此而已。”

“敢动我身边的人，都该付出代价。”

他随口补了一句，平淡得好似在诉说今夜寻常风霜，却藏着不容撼动的底线。

楚清漪指尖微微一顿，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滋味。她自幼习得的医者仁心、世道戒律，在他这套乱世求生的通透法则面前，竟显得格外单薄无力。

“你这人，当真坏得通透。”楚清漪轻声嗔怪，眸中无半分怒意，只剩几分无奈纵容。

“互相迁就罢了。”苏寂惬意轻叹，体内淤积的寒滞消散大半，周身通透松弛，“我从不愿主动生事，只因太过麻烦。纷争纠葛、兵刃相向，既要除尘洗衣，又要费心收尾，最是耗人精力。最好便是无人招惹，安稳安眠，省心度日。”

殿中陷入一片安静。

庙外寒风愈发肆虐，卷过荒芜原野，风声呜咽萧萧，似是无尽沧桑絮语，衬得破庙之内愈发孤寂清冷。

苏寂凝望着跳动的火光，眼神渐渐迷离松弛。看似慵懒懈怠、全然放松，实则早已将感知铺展开来，化作一张无形大网，笼罩周遭沉沉夜色。

这是刻入骨髓的生存本能，哪怕酣憩在即，心神深处，始终留存着一丝不灭的警惕，戒备四方异动。

不知过了多久，火堆枯枝燃尽，明火渐弱，暖意缓缓消散。

就在苏寂以为今夜能安稳休憩之时，庙外骤然传来细碎异动。

湿润脚掌踏过泥泞的轻响，断断续续从门缝渗入，伴随着一股混杂着尘土、腥气的浑浊气息，悄然漫入殿内。

“饿……好饿……”

沙哑干涩的嗓音贴着门缝钻进来，裹挟着极致的贪婪与阴翳，令人心底发寒。

苏寂将将扬起的哈欠骤然收敛，松弛的身躯瞬间凝定，连呼吸都悄然放轻。

方才那副慵懒嗜睡的模样尽数褪去，眼底一瞬锐利如锋、澄澈如霜，彻骨锋芒暗藏其间。

可他依旧未动分毫。

门外除了人声，又响起几声低沉呜咽，是野犬饥寒交迫、躁动不安的低吠。

数点幽绿微光，在沉沉黑暗中缓缓浮动，鬼魅般贴近庙门。微光之后，是几张沾满尘污、神情暴戾的面容。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犬目露凶光，蛰伏在旁；几名衣衫褴褛的流民手握锈钝刀刃，借着夜色遮蔽，悄然逼近破庙。

他们被庙中暖意吸引，更嗅到了活人的气息，满心都是掠夺的贪念。

“里面有人。”一名流民探头窥望，喉间发出诡异的低笑，“就一男一女，今夜算是撞上好机缘。”

“先收拾野畜充饥，再来拿人。”另一人按住躁动的野犬，目光在昏暗庙中乱扫，最终死死锁定在楚清漪身上，贪欲毕露。

楚清漪正盘膝调息，骤然逼近的恶意与压迫感让她面色骤凝。她想起身握剑，却因方才疏导内力，周身经脉短暂滞涩，真气运转不畅，一时难以动弹。

“苏寂……”她压低嗓音，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可草堆之上，苏寂依旧静静瘫卧，连眼皮都未曾抬动半分。

“吵死了。”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字句里满是被惊扰安眠的厌烦。

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彻底激怒了门外众人。

领头的流民满脸戾气，提着锈刀大步踏入庙中，正要厉声呵斥，目光扫过殿中静坐的楚清漪，眼底凶煞瞬间被极致的贪婪取代。

“好个标致的小娘子！”流民面露狞色，抬手便径直朝前抓去，“先拿下你再说！”

与此同时，身侧几只饥犬彻底失控，嘶吼着纵身扑来，獠牙外露，直逼楚清漪周身要害。

局势顷刻危急！

楚清漪面色煞白，强提真气握紧短剑，已然做好硬抗攻势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草堆上的苏寂终于有了动静。

他依旧懒卧不起，顺势向后轻仰，身形借力悬空一滑，施展出凌波微步的玄妙身法，无声无息避至死角，姿态闲散，毫无半分御敌凝重。

随手折下身边一截干枯枝桠，动作散漫慵懒，如同随手挠痒，可枯枝之上，已然悄然裹挟着百步神拳的浑厚刚劲。

他指尖轻弹，劲力瞬间炸裂迸发。

无形气劲破空而出，精准落向那名冲来的流民。对方甚至来不及反应，身躯便被磅礴劲气震得气血翻涌、浑身脱力，直挺挺僵立原地，彻底失去所有行动能力。

苏寂随手丢开枯枝，望着身前乱象，语气凉薄淡然：“深夜扰人安眠，无识又无智，纯属自寻无趣。”

话音未落，那头恶犬已然扑至楚清漪身前咫尺。

苏寂不耐地微微翻身，手背凌空虚拍，一记轻柔闷响落下，精准落在犬首之上。

看似轻飘飘的一击，却藏着浑厚内劲，那只凶戾的野犬瞬间四肢发软、瘫倒在地，再无半分躁动之力。

满地乱象、尽数平息。

苏寂仿佛只是拂去了身侧尘埃，全然未将方才的凶险对峙放在心上。他抬手重新规整好散乱的枯草，拢了拢单薄衣襟，闭眼躺回草堆，呼吸转瞬绵长平稳，再度沉入安眠，仿佛方才一切异动，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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